第4章 第一断

张伯的腿慢。老头儿年轻时让糖锅烫过膝盖，天一潮就疼，两个人一天走不了三十里。

第五天，他们进了周家坳。长歌的伤发了。左小腿那道口子叫雨水泡了五天，又让草鞋磨，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掀开布条，肉是乌的。他走得头重脚轻，跨周家坳的木桥时，一头栽在了桥板上。

救他的是个猎户，姓周，叫周大山。一屋子全是家什，梁上挂弓，墙角码着铁夹子，房檐底下晒着草药。婆娘没了，儿子周小满三年前被拉去戍边，一直没信。

周大山先烧了壶烧刀子，又把猎刀搁火里燎过，这才动手。割烂肉的时候，长歌疼得一身一身地出汗，愣是没吭一声，就攥着床板，把床板攥出了五个白印。撒上灶膛里的灰，拿布条勒紧，前后一炷香，完事。

完事了，周大山给他灌了半碗烧刀子。长歌呛得直咳，周大山按住他：“喝。压血气。”那半碗酒下去，长歌从脚底一路烧到天灵盖，昏过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爹要是知道他喝酒，得用戒尺打他手心。

烧起来以后他就开始说胡话。喊娘，喊妹妹，有时候喊爹快走。喊到后半夜，声音哑了，就剩出气。

周大山蹲在门外听了一夜。天亮他跟张伯说：“这娃行。我见过的娃里，就小满能跟他比。”

张伯没接话，就是点头。

周小满的弓挂在梁上最顺手的那个位置。三天两头，周大山总要取下来擦一擦。弓弦换过新的，弓身上刻着两个歪字，是“平安”，刻得深。周大山说那是小满走的时候自己刻的，说是省得他爹把弓当柴烧了。

周大山话少，一天说不了十句，句句都有用。他的日子跟钟一样准：寅时起，磨箭头；辰时进山，收夹子；未时回来，剥皮晾肉；天黑擦弓。长歌躺着养伤，看了七天，把这套时辰看了个熟。

饭桌上也只有筷子响。周大山扒完两碗饭，把碗一推，说一句“锅里还有”，就出门了。头两天长歌不习惯，后来觉得，这屋里的安静不硌人。跟陆家的安静两样。陆家的安静底下压着规矩，这屋里的安静底下压着想念。长歌问过他一次，进山怕不怕。周大山想了半天，说：怕。怕就对了。

张伯要给钱。没钱，就熬糖。第二天一早，糖担子支在周家院里，张伯熬了一锅麦芽糖，端给周大山，说是抵药钱。周大山死活不要，张伯死活要给，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张伯掏出纸条，一笔一笔写：

“周大山，收留两晚，饭六顿，药一次，草药一付。欠。”

“你这是干啥？”

“账要清。”张伯把纸条塞进灶王爷的神龛后头，“欠着账，才有脸再来。”

长歌躺在床上，听着外头两个人争，忽然想，要是天下的账都这么记，天下该多好。

……

第七天，镇口来了个卦摊。

瞎子，摸骨不看相，一文钱一卦。镇上人觉得新鲜，排着队让他摸。长歌远远站在周家院门口，隔着半条街看。

那瞎子捏着人的手腕，一根一根指头碾过去。碾到第三个，是个大婶，他忽然笑：“你家灶膛该通了，堵了半年了吧？你当家的不叫人说，怕费钱。”大婶一拍大腿，说神了。

碾到第七个，是个半大小子。瞎子的手在腕上停了停：“小子，你娘叫你回去吃馍。你逃的学，巷子口拐角里蹲着呢。”

哄笑声里，长歌的手心全湿了。

瞎子捋的哪里是骨头，他捋的是线。线的另一头拴着什么，捋到哪儿，就说到哪儿。镇上人当他说的是命，其实他数的是线。

又看了一会，长歌看出更狠的来。瞎子捋线，专拣粗的捋，粗线连着大事，大事里有人烟。十里八乡，谁家添丁、谁家死人、谁家儿子该回来了，线头上一挂一个准。他今天捋的是周家坳，明天呢？一个镇一个镇捋过去，捋到一根“没有线”的，就是他。

摸完一上午，瞎子收了摊，没走。他坐在茶棚里，脸朝着长歌这个方向，脸上带着笑，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头一下一下，轻轻点着。

长歌拽着张伯回屋：“收拾东西，今晚就走。”

“为啥？”

“他不看相，他看线。”长歌说，“张伯，他们不找我的人，也不找我的线。我身上没线，他们找的就是‘没有线’。十里八乡，挨个儿摸过去，总会摸到我。”

当夜，长歌收拾包袱。张伯跟着收拾。

“你留下。”长歌说，“周大山家安全。我走，洞就挪走了。”

“放屁。”张伯把糖担子往肩上一挑，“我跟你说过，全世界就剩咱俩。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长歌看着他。老头儿站在那儿，蓑衣都没脱，站得笔直。

“……走吧。”长歌说。他喉咙发紧，就说了这两个字。

临出门，长歌也写了张条子，学张伯的样，塞进神龛后头。条子上就四个字：周家坳，欠。

……

还是没走脱。

后半夜，一根线从窗缝里伸进来，轻轻搭上了他的脚踝。

凉的。像一条蛇贴着皮肉爬。长歌睁着眼，一动没动。他知道这线的另一头拴着人，至少三里外，线一紧，人就到，跑都跑不掉。

他躺着，睁眼到天蒙蒙亮。然后他起来，穿好衣裳，跟周大山、张伯一人磕了一个头，从后窗翻出去。

张伯把那口铜壶留在了灶台上。壶里塞着纸条：壶抵账，两清。

出镇二里，那条线“唰”地收紧。

脚踝像被铁箍咬住。长歌被拽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顺着田埂往回滑。他死死抠住田埂上的树根，指甲翻了两片，血糊了满手。远处，三个黑点从镇子方向掠过来，脚下不沾地，顺着线滑，跑的飞快，像三只风筝。

线还在收。一寸，又一寸。

长歌趴在泥里，忽然想起爹的话。

一戒轻断。因果是债，断了债，力归你，怨也归你。

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吃饭了”一样平常。爹没说断的时候这么疼。他伸手攥住脚踝上那根线。那东西烫得像烧红的铁，攥上去滋滋响。他咬着牙，一寸一寸，往外抽。

疼得他眼前一片白。

线断的那一瞬，天地忽然安静。有什么东西顺着断口灌进他身体里，滚烫，像一口气喝下一整壶烈酒。他翻身爬起来就跑，一口气跑出十里，不喘，腿不酸，天没亮透，他能看清一里外树叶子上的露水。跑到第十里，那股酒劲退了。他腿一软，扶着树吐了口酸水。力是真到身上了，可身子还是十岁孩子的身子，扛不住这么大一口。手心里那点烫还没散，他把拳头攥上，又松开。他喘了半刻，才把气喘匀。

断一因，强一分。

他在山口停下，回头看。

那条断线躺在田埂上，没有散，自己蜷了起来，蜷成一个小小的结。结眼冲着周家坳的方向。

怨归你。

爹的四个字，他今天算是懂了。远处，周家坳的方向，三盏青白色的灯升起来，在晨雾里排成一线，顺着那个结指的路，慢慢压过来。

长歌抹了把脸上的泥，钻进了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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