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菲奥娜

次日清晨，奥都斯塔育儿院的筹建工作在泥泞与废墟中正式启动。

“肖恩！这就是你给我找来的帮手？！”

站在临时圈起的木栅栏前，菲奥娜看着底下空地上黑压压跪着的一大群苦力，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背过去。

只见泥地里跪着的两百多号人，个个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破烂的麻布片挂在干瘪的肋骨上，活像是一群刚从坟地里刨出来的骷髅架子。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们那双眼睛——浑浊的眼珠子里透着绿油油、近乎野兽般的饥饿凶光，死死盯着旁边卫兵腰间的干粮袋。

林恩甚至毫不怀疑，要不是周围有十几名全副武装的护教卫兵拿长矛盯着，这群人现在就能扑上来把木栅栏上的树皮给啃得干干净净！

负责物资调配的后勤执事肖恩站在一旁，闻言连忙点头哈腰，一拍大腿，满脸痛心疾首地哭起穷来：

“我的菲奥娜大人哎！您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现在全城刚打完仗，到处都在修缮清理，哪儿都不好找人手啊！”

“就底下这二百多号人，那还是属下磨破了嘴皮子、求爷爷告奶奶才从城外矿场里硬匀出来的！”

“您别看他们一个个看着瘦，那可都是矿洞里抡惯了铁镐的好把式，干起粗活来比谁都麻利！”

“肖恩，你少拿这些鬼话糊弄我！”

初掌大权的菲奥娜冷哼一声，彻底收起了平日里在凯瑟琳面前的散漫。她双手抱胸，斜睨着肖恩压低声音道：“真当我这几年在修道院是白混的？我可早就听说了，这批人分明是矿场本来就准备淘汰的废奴！”

“你倒好，顺水推舟一股脑儿全塞给我当劳力，说吧，你准备给我算什么价？”

被一针见血地戳穿了老底，肖恩脸上的悲愤瞬间僵住，顿时哑口无言。他尴尬地搓着手，眼珠子一转，凑上前讪笑道：

“大人明鉴，您可千万别信外面的风言风语！这些人就是年纪稍微大了点，但搬砖填坑那是绝对没问题的……这样，看在凯瑟琳副院长大人的面子上，属下给您算五枚银币一个人，您看怎么样？”

“五枚？！”

菲奥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失声惊呼：“两百多号人，五枚一个岂不是要一千多银币？！凯瑟琳老师总共才批给我三千多银币的建设资金，你张张嘴就想一口气划走我三分之一，这育儿院我还建不建了？！”

最终，在菲奥娜扬言要把这群奴隶原封不动退回后勤处的威胁下，价格被硬生生砍到了“一枚银币一人”。

肖恩哭丧着一张老脸，肉疼无比地接过菲奥娜点出来的两百多枚银币揣进怀里，长吁短叹道：“菲奥娜大人，您今天可真是害苦了我啊！我们后勤组这段时间本来亏空就大，这下连裤衩子都赔进去了！”

“要不是凯瑟琳大人亲自发话让我们全力支持，这个赔本的忙，属下就是掉脑袋也接不下来啊！”

然而，刚把钱袋子系好，肖恩转过身面对底下那群奴隶的刹那，那张苦瓜脸瞬间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变脸！

他挺起圆滚滚的肚皮，脸上满是凶神恶煞的狰狞与鄙夷，抡起手里的马鞭指着底下众人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肮脏卑贱的臭奴隶！都把耳朵给老子竖起来！今天你们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分，才能从矿洞里爬出来给尊贵的菲奥娜大人干活！”

“老子把丑话给你们撂在这儿，谁要是敢在工地上偷奸耍滑、偷鸡摸狗、不好好卖力气，就别怪老子不讲情面，哪儿来的给老子滚回哪个矿洞等死去！！”

这话一出，就像是一道催命符。

底下两百多号原本还麻木呆滞的矿奴浑身剧烈一颤，瞬间鸦雀无声，连粗重的呼吸声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从他们那一张张干瘪蜡黄的脸上，林恩能清晰地看到一种对“退回矿洞”深入骨髓的恐惧。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你们的主子菲奥娜大人行礼！”

随着肖恩一声厉喝，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齐刷刷跪倒在地，把额头拼命地往满是碎石的泥地里砸，砰砰作响：

“见过菲奥娜老爷！”

“见过菲奥娜大人！！”

嘶哑卑微的呼喊声在空地上此起彼伏。

……

新营地的重建工作远比想象中要辛苦得多。

那一百多个刚接收的战争孤儿被集中安置在栅栏围起的后院木屋里，由老成持重的安吉斯执事和嗓门洪亮的詹妮大妈看着，倒不用林恩他们操心。

真正难搞的，是整座奥都斯塔庄园如今全是被高阶强者轰塌的残垣断壁——拆下来的大块条石需要按照规格大小分类堆放，留着后续砌墙

那些实在碎得没法用的废石烂瓦，则必须用独轮车一车车推过去，填埋庄园底下那些被暴食者挖得四通八达的废弃地下坑道。

每一项，全是最榨干人体力的重活。

不过好说不说，这二百多个看起来老弱病残的矿奴，干起活来还真不是盖的。

只要詹妮大妈的大锅里能管够掺了麸皮的稠麦粥，这群人吃饱了饭爆发出来的力气简直大得惊人。

林恩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甚至怀疑自己要是不动用体内的圣光加持，单凭自己的肉身体魄，纯比力气怕是还真不如这群常年在矿洞里抡大锤的老家伙。

起初，林恩还想着揣着手去工地上转转，帮菲奥娜分担一下监工的活儿。

结果他刚往碎石堆旁边一站，那群正光着膀子搬石头的奴隶，只要余光一瞥见他身上那件代表高贵神职者的教袍，当场就跟条件反射似的“噗通”一下跪进泥水里，脑门子磕得邦邦响，生怕慢了半拍就会迎来皮鞭。

这阵仗硬真是是把林恩给磕怕了，浑身刺挠得不行，最后索性逃也似地躲回了自己的临时医疗点，老老实实干起了老本行。

回到医疗棚旁边时，林恩的目光忽然停在了墙角的一处阴影里。

那里蜷缩着两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小奴隶。也不知道是大限将至还是实在熬不住了，这两人自从早上从囚车上被推下来，就一直病恹恹地瘫在泥地里

刚才中午放饭的时候，别人都在拼命抢食，他俩却连爬过去的力气都没有，只勉强拿破碗接了几口屋檐滴下来的雨水。

林恩看着实在有些于心不忍，叹了口气走过去，蹲下身掀开了两人身上那件早就被血泥粘在肉上的破麻衣。

这一看，饶是林恩这两天已经见惯了战场上缺胳膊少腿的惨烈伤员，眼角也不禁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只见这两人瘦骨嶙峋的后背上，纵横交错全是深可见骨的陈旧鞭伤！

因为长期在潮湿肮脏的矿洞里劳作得不到救治，翻开的黑色腐肉已经严重溃烂流脓，散发着扑鼻的恶臭，伤口深处甚至爬满了密密麻麻、正在蠕动的白色蛆虫！

察觉到有人靠近，两个半死不活的奴隶费力地掀开眼皮。

当看清蹲在面前的竟是一位身穿整洁教袍的年轻牧师老爷时，两人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干裂出血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动了动，似乎想要开口求饶或是磕头道谢，可喉咙里却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发出拉风箱般的嘶嘶声，连半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真是造孽……”

林恩胸口发堵，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两具几乎不能称之为“人”的残破躯壳。

恍惚之间，他仿佛看到了几天前那个在东城酸洗作坊的毒雾里苟延残喘、苦苦挣扎的自己

如果那天在重刑牢房里没有侥幸觉醒圣印，再过上几年，自己最终的下场恐怕比眼前这两个可怜虫也好不到哪儿去。

林恩缓缓抬起自己那双如今变得白皙修长的手掌。

心念微动间，一缕温和璀璨的纯白圣光在他的皮肤表面悄然跳跃起来。

“这个操蛋的世界，操蛋的人……”

林恩低声暗骂了一句，直接探出双手，稳稳地按在了两人血肉模糊的后背伤口之上！

嗤——

温和的圣光如春风化雨般渗入肌理，将伤口内的污秽与寄生虫迅速剥离净化，随后刺激着干瘪坏死的肉芽重新焕发生机。

足足持续用了了十来分钟，两人背上那些狰狞可怖的烂口子才终于止住脓血，结出了一层厚实的暗红血痂。

林恩又顺手探查了一下他们的内腑，见两人身体里除了严重的长期营养不良和劳损外，倒也没什么致命的暗伤，便招手叫来两个轻伤的杂役，让他们把这两个捡回一条命的家伙抬到后院詹妮大妈那里照看。

按照詹妮大妈的经验，这两个家伙显然是饿狠了太长时间，五脏六腑都快缩成一团了，现在身子骨虚到了极点，要是贸然给他们塞硬馒头，非但救不了命，反而会当场把肠胃活活撑破。

老太太只是用温水化开了两碗稀罕的红糖水，撬开嘴一点点喂了下去，两人砸吧着嘴里久违的甜味，很快便在干草堆上迷迷糊糊地沉睡了过去。

到了下午，前两天在修道院和伤兵营被林恩一手精湛缝合术治好过的几个护教军老兵，打听着找上门来换药拆线。

林恩手脚麻利地帮他们处理停当，那几个老兵千恩万谢地留下了一小包沉甸甸的铜子儿作为酬劳。

……

等到林恩送走最后一个换药的伤兵、洗净双手走出医疗棚时，天边的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废墟。

恰好在这时，忙活了一整天的菲奥娜也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步从工地那边走了过来。

看着迎面走来的女孩，林恩敏锐地感觉到，仅仅是做了一整天发号施令的决策者，菲奥娜整个人身上的气质就已经发生了肉眼可见的蜕变

她不再是以前那个躲在凯瑟琳羽翼下、整天只知道偷懒打瞌睡和抢零食的小姑娘了，那双漂亮的眉毛之间，多了一股当家主事者的干练与挥之不去的沉重。

菲奥娜走到林恩面前，一句话也没说，直接挨着他在木台阶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紧接着，她身子一歪，毫无形象地把脑袋沉沉地靠在了林恩并不算宽阔的肩膀上，垂下长长的睫毛，长舒了一口气，疲惫得似乎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愿意再动弹了。

夕阳的金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没人说话，两人就这样静静地依偎着坐在台阶上，四周工地收工的嘈杂声渐渐远去，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下来。

忽然，林恩感觉自己右肩的衣料传来了一丝微凉的湿意。

他微微一怔，偏过头低头一看，惊讶地发现这个白天在老油条肖恩和两百多个矿奴面前雷厉风行、寸步不让的女孩，紧闭的眼角处，竟不知何时悄然滑落了点点晶莹的泪珠。

“林恩，你知道吗……身为圣光教廷的神职者，是终生不能结婚的。”

菲奥娜依然闭着眼睛靠在他肩头，开口的声音干涩而又沙哑。

林恩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带着泪痕却依旧俏丽的脸庞，心里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位大小姐怎么突然伤春悲秋地聊起了这个话题。

还没等他开口接话，菲奥娜幽幽地吐出了下半句：

“但同时，教廷却又极力鼓励我们生育。”

林恩：“？？？”

这前后两句完全自相矛盾的话，直接把林恩的大脑给干宕机了。

不是……既明令禁止结婚，又极力鼓励生孩子，这特么到底是什么既当又立的流氓逻辑？！

似乎是感受到了林恩身体的僵硬与满头的问号，菲奥娜吸了吸鼻子，猛地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站直了身体，抬起袖子胡乱地抹掉了眼角的泪水。

她转过身背起双手，走在林恩前面两步远的地方，踩着夕阳下金红色的碎石子一蹦一跳地往前走着，努力用轻快的语调装出平时那副小姑娘模样：

“凯瑟琳老师临走前不是交代我，让我负责教你圣光的常识和教会规矩吗？今天趁着没人，我就来给你上一课，讲讲这件对我们每一个神职人员来说都至关重要的事情。”

她回过头，倒退着走了两步，看着林恩认真说道：

“圣光教会自古以来的最高铁律，就是神职者必须斩断一切世俗家庭的私心羁绊，把身心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伟大的圣光，所以教规严禁任何神职人员缔结世俗的婚姻。”

“可是，人总是会老、会死的。如果我们这群拥有圣光亲和天赋的神职者都不生孩子，血脉与灵魂资质没有后人继承，那圣光之道用不了多久注定就会日渐式微，甚至彻底断绝！”

“所以，历代教皇冕下对此的态度都是——全力鼓励所有年轻的神职人员孕育后代！”

“在教会内部，不管是底层的修女、牧师，还是高高在上的白衣祭司，只要怀上了身孕，立刻就能无条件免除一切繁重的宗教与外勤事务，安心养胎，教廷甚至还会专门下发极为丰厚的慰问金与修炼资源奖励！”

“只不过……”菲奥娜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孩子一旦平安出生、断了奶，就必须立刻被从父母身边抱走，统一交给各大修道院附属的育婴处。”

“也就是咱们现在建的这种育儿院，进行集中抚养与教义培养。”

说到这里，菲奥娜停下脚步，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苦笑：

“所以林恩，跟咱们两个这种在外面长大觉醒的人不同，教廷内部广大的基层神职人员，其实绝大多数都是从小在育婴院长大的孩子。”

“你应该注意到莎莉尔了吧？她就是育婴院出身的。”

“在这种环境里，孩子们从记事起，就会从骨子里蔑视外面的市井商人、甚至是那些世俗官员。”

“她们理所应该地认为，只有沐浴圣光、觉醒了圣印的神职者，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高贵的存在！”

菲奥娜叹了口气，声音轻柔却残酷：“但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对于育婴院里长大的女孩子们来说，其实是非常残忍的。”

“因为她们不仅看不起教会外面的普通凡人，就连同一批在育婴院长大、最后却没能觉醒圣印的男同伴也看不起”

“几乎所有修女的目光，都会像饿狼一样，死死地盯着修道院里那寥寥几个，觉醒的男牧师！”

“可现实是，这些孩子，长到十六岁分流之后，没有觉醒圣印的女孩一般都会留在修道院里成为修女”

“而男孩子们则会成为护教军或者惩戒骑士。但不论是哪种职业，身在前线的他们，活下来的总会越来越少”

“就拿前天晚上的一仗来说，惩戒骑士团直接战死了近五分之一的基层骑士，那些跟着惩戒牧师冲锋肉搏的护教军，伤亡更是高达三成！”

“而在修道院和大教堂里的修女们，却能一直安安稳稳地活到老死为止。”

“对于他们这些修女来说，要是等着别人来追，恐怕一辈子都没有生儿育女的机会！”

讲到这里，菲奥娜脸上的伤感一扫而空，突然转过头，朝着林恩露出了一个无比促狭的坏笑：

“所以呢，在各大修道院里，早就传下来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如果哪个修女相中了哪个男修士，就会亲自烤上一份‘奶油夹心饼干’”

“她们会在两层饼干的奶油中间，偷偷夹上一张油纸条，上面写好夜里私会的时间和隐秘地点，然后亲手交给那个男孩！”

菲奥娜背着手凑到林恩面前，笑眯眯地仔细观察着林恩脸上瞬间凝固的细微表情变化，开玩笑似地歪头问道：

“怎么样啊，林恩？昨天我抢走了你的饼干，你现在心里该不会在偷偷怪我坏了你的好事吧？”

此时的林恩，脑子里除了震惊，还是他妈的震惊！

“所以说……昨天门口那个眼睛哭得像核桃一样的小修女，塞给我那袋子饼干，根本不是什么救命之恩的谢礼，她是想约我半夜钻小树林？！”

林恩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简直不敢再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了！

每次当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适应这个异世界的离谱三观时，这个世界总能冷不防地掏出更炸裂的玩意儿，狠狠刷新他的认知下限！

看着林恩震惊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嘴巴张得能直接塞进一个鸡蛋的呆滞模样，菲奥娜再也绷不住，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看你那傻样，你果然不知道！而且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哦，昨天你要是当着人家的面拆开了那个饼干袋子，结果晚上偏偏又没有去赴约的话，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后果吗？”

菲奥娜伸出一根手指在林恩眼前晃了晃，恐吓道：“她们会认为，你这是对一个修女尊严的极大侮辱！”

“从第二天开始，那个修女就会带着跟她交好的姐妹团天天堵在你家门口哭闹，走到哪儿跟到哪儿，直到你扛不住压力乖乖就范把事儿办了，她们才会地放过你！”

听到这里，林恩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就差直接掏出手绢擦汗了——苍天有眼，得亏昨天菲奥娜横插一杠子把饼干给抢走了，不然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笑闹了一阵，晚风渐凉，吹起了菲奥娜额前的几缕碎发。

少女清脆的笑声渐渐停歇下来，她脸上的戏谑一点点褪去，重新换上了那抹化不开的孤寂与落寞。

“林恩，我爸其实只是城防军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兵，你知道吗？在我觉醒之前，我做梦都没有想过，有朝一日我眉心会亮起圣印。”

菲奥娜转过身，望着远处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的荒原，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梦境：“我小时候啊，每天最大的憧憬，就是长大了能够嫁给一名威风凛凛的骑士。我想象着他每天都能骑着马带我去城外的旷野上狂奔，让我感受迎面吹来的风和泥土青草的味道”

“然后呢，我会给他生一个胖乎乎的小骑士，我们在夜光城里买一间带小院子的房子，哪怕不大，一家人也能安安稳稳、热热闹闹地过一辈子……”

“可是，自从十六岁那年我觉醒了圣印、被送进修道院穿上这身灰袍之后，一切就都变了。”

菲奥娜低头扯了扯自己身上宽大刻板的牧师道袍，嘴角溢出一抹深深的苦笑：“从踏进教堂大门的那一刻起，我就彻底失去了和心爱之人厮守一生的机会。”

林恩站在她身后，听着这番话，眉头微微蹙起。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并不认同这种被教条束缚的悲观，便出声宽慰道：

“如果你将来真的遇到了那个想相伴一生的人，又何必非要在乎一纸世俗的婚约呢？”

“即便教规不允许结婚，只要你们两个人真心相爱、私下里守在一起，教廷总不至于连真心相爱都要强行拆散吧？”

“你不懂，林恩……你才刚踏入圣光之道，你根本不明白这条路走到后面有多可怕。”

菲奥娜缓缓摇了摇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再次蓄满了波光粼粼的泪水。她仰起头，呆呆地注视着天边那片如烈火般燃烧的火烧云，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你还记得昨天上午，来咱们伤兵营地看你的那个叫安东尼奥的白衣大神官吗？”

“他……？”

林恩心里都要骂娘了，怎么什么事都能和这个潮种扯上关系。

菲奥娜并没有察觉到林恩异样的神色，自顾自地轻声说道：

“你大概很难想象吧……就在十年前，那个如今人人鄙夷的浪荡子安东尼奥，和现在圣裁庭高高在上的四阶大祭司露娜大人，曾经是一对让整个夜光城都羡慕嫉妒的恋人。”

“而且是非常非常恩爱、整天形影不离地黏在一起、甚至手挽手在圣光神像前发过海誓山盟的那种神仙眷侣。”

说到这儿，菲奥娜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发颤，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可是，发誓的时候再真挚，最后又有什么用呢？”

“自从数年前，露娜大人率先打破凡魂壁垒晋升为四阶大祭司之后，她整个人就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一样！”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对安东尼奥露出半点笑容，甚至对安东尼奥哪怕一丁点的靠近都感到本能的厌烦与生理性的抵触！”

“为了挽回她，安东尼奥发了疯似地找她吵了很多回，最后一次，两人甚至直接在圣裁庭的大殿里大打出手”

“结果可想而知，在已经踏入四阶的大祭司面前，三阶的安东尼奥根本没有半点机会，仅仅一招，就被当众轰断了胸骨，败得一塌糊涂。”

“也是从那场惨败之后，安东尼奥彻底变了。他不再去纠缠露娜，也不再刻苦修炼，反而整天和城里那些达官显贵混在酒庄妓馆里花天酒地。”

“久而久之，他们这对昔日的神仙眷侣，就如同活在两个完全平行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了半点交集。”

微风拂过废墟，林恩听得心头剧震，像是有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让他瞬间触摸到了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随着我们在圣光之道上实力的不断提升，我们会变得越来越只关注自身的强大与纯粹，从而本能地忽略、甚至轻视身边的人。”

菲奥娜缓缓转过身，两行滚烫的泪水终于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下来：“实力越强、阶位越高，这种剥离的感觉就越明显。

“至少，凯瑟琳老师私下里是这么告诉我的”

“老师说，当我们往高处走的时候，我们的灵魂本能只会驱使我们去亲近那些能带给我们更强力量的存在，而会像嫌弃鞋底的烂泥一样，厌恶并推开那些可能会拖累我们修行的人。”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前，菲奥娜看着林恩，脸上绽放出了一抹凄美而绝望的笑容，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管你信不信，教廷几百年来无数前辈的前车之鉴都在反复印证着同一个结局——即便最初的时候再怎么山盟海誓、再怎么情深意重，到最后都会变成形同陌路之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重若千钧：

“没有例外，一例也没有。”

话音落下的瞬间，情绪彻底崩溃的菲奥娜突然往前冲了两步，在林恩完全没反应过来之前，张开双臂猛地扑上来紧紧抱住了林恩的脖子！

她那双纤细的手臂箍得是那样用力，力道大得就像是恨不得把眼前这个少年直接揉碎了、彻彻底底地融化进自己的骨血与灵魂里一样！

林恩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两只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中，大脑一片空白：“这、这是啥情况？怎么好端端地说着话还突然抱上了？！”

“林恩！你知道吗……几天前在东城修道院的大厅里见到你的第一面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身体里就像是有道闪电流淌过一样！”

菲奥娜把滚烫湿润的脸颊深深地埋进林恩的颈窝里，积攒了一整天的委屈、重压与对未来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决堤，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我已经十九岁了，这是我活了十九年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这种的感觉！”

“我那时候就知道，你一定就是我一直在等的那个人！这几天，我每天都在你面前故意装得大大咧咧、漫不经心，其实都是为了掩盖我内心的慌乱”

少女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地顺着林恩的脖子滚落进衣领里，滚烫得吓人。

“我好害怕啊，林恩……哪怕让我一直这样默默地喜欢你也没有关系！我只是怕……我怕将来有一天，等我也升上了三阶、四阶，我也会变得像露娜大祭司和那些冷冰冰的前辈一样，变得越来越冷漠、越来越麻木，逐渐忘记今天抱着你时的温度，甚至……甚至彻底忘记我曾经喜欢过你！”

“林恩，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变成那样了，那我还是我自己吗？！”

暮色四合的废墟旁，听着耳边少女微微颤抖的声音，林恩沉默了良久，他能感觉到对方内心对未来的恐惧。

最终，他悬在半空的右手缓缓落下，轻轻拍了拍少女剧烈颤抖的后背。

满心的槽点在胸腔里转了一圈，终究还是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面对怀里这份沉重而又滚烫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情感，他实在不忍心在这个时候煞风景地开口说上一句：

傻姑娘，咱们俩满打满算好像才认识了不到四天，你这感情来得这么汹涌澎湃，真的好吗？

……

夜色深沉。

因为傍晚时分两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被菲奥娜一头撞破了，二人之间不可避免地弥漫起了难以言说的微妙与尴尬的氛围，自然不可能再像昨晚那样没心没肺地和若贝尔、莎莉尔挤在一张大木床上混睡了。

吃过晚饭后，林恩便主动找了个需要夜间照看那两个重伤矿奴的借口，抱起自己的铺盖卷，一个人默默地搬进了詹妮大妈在营地最边缘帮他临时腾出来的一间独立小木屋里。

简陋的小木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惨白的月光透过木板墙的缝隙洒在地上。

林恩四仰八叉地躺在吱呀作响的硬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怔怔地望着黑漆漆的木屋房顶。

脑海里一会儿闪过白天那两个满背白蛆的老矿奴，一会儿闪过修女的夹心饼干，最后又定格在菲奥娜那双哭红的眼睛上，忍不住对着空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个贫乏到骨子里的操蛋世界啊……不管是在物质上，还是在感情上，哪怕是最普通不过的一点温饱与白头偕老，对于这个世界上的人来说，居然全都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摇了摇头，林恩甩开这些沉重的杂念，拉过被子盖好，准备闭上眼睛进入圣印空间，去看看自己头顶发窝里那个变成拇指小人的老妈醒了没有。

然而，就在他眼皮刚刚合拢的刹那——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极有礼貌，却又透着某种让人骨髓发冷的奇异韵律的敲门声，在死寂的深夜里突兀地响起！

轰！

原本半睡半醒的林恩浑身汗毛在千分之一秒内全部炸立起来，整个人如触电般一个激灵猛地从木板床上弹坐而起，双目死死盯住三步外那扇单薄破旧的木门！

门外没有护教军夜间巡逻时沉重的铁靴脚步声，也没有菲奥娜或者詹妮大妈熟悉的嗓音

整间小木屋方圆十米之内的虫鸣与风声，在这一刻竟然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股如渊似海、几乎将周围每一寸空气都彻底冻结锁死的恐怖威压！

那座一直死死压在他心头、让他日夜难安的万钧大山，终究还是没有给他发育的时间，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深夜里，亲自找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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