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黑暗里的真凶

夜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像是女人呜咽般的声响。

陆沉死死盯着眼前的人。十年了，他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对着那张冰冷的死亡证明书，试图描摹哥哥老去的样子。但他从没想过，会是在这样的情境下重逢。

“怎么？十年不见，连话都不会说了？”陆川往前走了一步，走出了屋檐的阴影。

他的左腿明显有些跛，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这是长期在黑暗中潜行留下的肌肉记忆。

“你没死。”陆沉的声音抖得不像自己，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当年看守所的那场火灾……那具烧焦的尸体是谁？”

“一个该死的替死鬼。”陆川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当年沈砚买通了看守所的副所长，想用一场火灾把我灭口，伪造成畏罪自杀。但他算漏了一件事，那晚有个送饭的杂工偷了我的烟，躲在监室里抽。火起的时候，杂工被掉下来的横梁砸晕了。我扒了他的衣服，换上了我的身份牌。”

“你借机逃了？”陆沉咬着牙，“你知不知道，你这一逃，就坐实了畏罪潜逃的罪名！妈到死都闭不上眼！”

听到“妈”这个字，陆川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楚，但很快被那种饿狼般的冷酷掩盖。

“我不逃，十年前我就烂在土里了。而你，也会被他们灭口。”陆川冷冷地看着他，“你以为沈砚他们当年为什么非要弄死我？因为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青石巷那晚，真正的凶手，是当时刚从市里调走的建委主任，赵启明。”

“赵启明？”陆沉瞳孔一缩。这个名字他太熟了。现任市局常务副局长，那个总是笑眯眯、永远一身正气、在十年前力主拍板结案的赵副局长。

“很惊讶吗？”陆川冷笑，“赵启明当年为了拿下青石巷那块地的开发权，和黑恶势力勾结。那家人的男主人是个记者，手里握着他们权钱交易、甚至涉及命案的录音。赵启明亲自带人上门逼要，失手杀了人。一家四口，一个活口没留。”

“然后，他把现场伪造成仇杀，交给了警方。沈砚作为特聘专家，出具了侧写报告，把锅精准地扣在了我这个刚好住在附近的刑侦队长（前身份）头上。”

陆沉的脑海中，那张沉默、威严的赵副局长的脸，逐渐扭曲成一个恶魔。

“十年了，你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不把证据交给我？”陆沉红着眼怒吼。

“找你？你当时连二十岁都没满，刚进警校。我找你，就是拉着你一起下地狱！”陆川的声音也陡然拔高，他猛地指着这破败的院子，“这十年，我像只老鼠一样活在暗无天日的地下管网里。我花了一年时间治好烧伤，又花了五年时间，一点点剥开赵启明周边的保护伞。林晓、张海，还有当年的几个黑社会打手，我都送他们上路了。”

“你这是在杀人！你把自己也变成了恶魔！”

“那不是恶魔，那是处刑！”陆川猛地逼近，那双和陆沉一模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我用他们的命当拼图，就是要逼沈砚露出马脚。我要赵启明站在法庭上，身败名裂！可是陆沉……”

陆川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急迫：“我不找赵启明，是有原因的。当年那份能定死赵启明的录音，不在我手里。它在沈砚的地下室里。”

陆沉猛地愣住：“你说什么？”

“沈砚这个老狐狸，当年留了一手。他帮赵启明办事，却把那份录音藏了起来，当作保命的底牌。他烧了你哥的申诉信，是因为那信上提到了藏录音的地方！”陆川一把抓住陆沉的衣领，“陆沉，我今晚抓他，就是为了逼出那个藏匿点。可现在……他跑了。”

“跑了？！”陆沉大惊失色，一把反抓住陆川的手腕，“你把他关在哪？”

“左边厢房的地下室里。我本来留了两个‘徒弟’看着他。可刚才，里面有血腥味。”陆川转过身，朝黑暗中走去。

陆沉顾不得周铁在耳麦里的疯狂呼叫，拔出肾上腺素针管，直接扎进大腿。剧烈的刺激下，他的心脏狂跳，大脑瞬间恢复清明。他捡起地上的手电，跟着陆川冲进了左侧的厢房。

厢房里破败不堪。在角落的地板上，有一块被挪开的水泥板，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台阶。

两人顺着台阶冲下去。地下室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陆川的手电光扫过去，只见地上倒着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喉咙被利器割开，已经没了气息。而原本绑在铁椅子上的沈砚，不见了。

在椅子的靠背上，用张海的血，画着一条扭曲的毒蛇图案。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陆川看着地上的尸体，声音冷酷到了极点，“赵启明的人跟进来了。他算准了我今晚会约你，专门派人来灭口。沈砚被带走了。”

“赵启明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陆沉猛地站起来。

“因为沈砚的诊所地下有监听。赵启明这十年，一直在监听沈砚。沈砚以为自己是黄雀，其实他早就被赵启明架在火上烤了。”陆川转过头，死死盯着陆沉，“陆沉，沈砚被带走，那份录音就没时间拿了。赵启明一旦拿到录音，或者沈砚扛不住刑吐了口，这座城市就再也没有我们兄弟俩的活路。”

“他们走不远！这周围我已经布了天罗地网！”陆沉转身就往楼梯上跑，“往外跑，有车接应！”

两人冲回地面。陆沉对着耳麦大吼：“周铁！收网！沈砚被赵启明的人截走了！刚出院子，封锁东南方向所有出口！”

耳麦里传来周铁惊骇的声音：“操！收到！所有单位注意，立刻封锁青石巷外围！”

陆川抓起地上的一把尖刀，别在腰间，看着陆沉：“现在的你，敢对警察开枪吗？”

“我是警察。我不会对警察开枪。”陆沉拔出那把打空了弹匣的配枪，重新换上一个满弹的弹匣，咔嚓一声上膛，“但我敢对人渣开枪。带路，抄地下管网！那是你的主场！”

陆川咧开嘴，露出一个嗜血的疯狂笑容：“这才是我陆川的弟弟！”

两人没有走正门，而是直接掀开了院子正中央的一块废弃石板。下面是一条没填实的旧下水道。

陆川像一条毒蛇一样滑了进去，陆沉紧随其后。

地下管网里恶臭扑鼻，伸手不见五指。两人只能凭借着极弱的战术手电筒光，在满是污泥的管道里急速狂奔。

“赵启明的人如果要从这里撤离，最近的出口在哪？”陆沉喘着粗气问。

“北边，废弃的化工厂。”陆川头也不回，“那里有一条废弃的铁轨，他把车停在那了。”

“周铁！”陆沉一边跑一边通过对讲机通报坐标，“化工厂！铁轨沿线！立刻布控！”

跑了大概五分钟。前方隐约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陆川猛地停下脚步，做了个战术手势。陆沉也停了下来。

前方出口处，一辆无牌黑色商务车正停在铁轨边。车门开着，四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压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影子准备上车。

那影子正是沈砚。

“他们有枪！”陆沉压低声音，看着那几个人腰间鼓起来的轮廓。

“你那把破手枪，打不穿他们的防弹衣。”陆川从腰后摸出一个用胶带缠着的小型炸弹，那是他自己配制的土炸药。

“你想干什么？”陆沉按住他。

“赵启明要的是那份录音。只要沈砚不上车，他们就不敢杀他。”陆川推开陆沉的手，眼底闪烁着疯狂，“陆沉，警方的人还需要多久？”

“至少五分钟！”

“五分钟？沈砚早被带走了。”陆川拉开炸药上的保险销，看着陆沉，“一会儿我把车炸了，你趁机把沈砚抢回来。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别回头。”

“你疯了！”

陆川没有给陆沉反应的机会。他猛地从管道口冲了出去，像一头猎豹。

“砰！”

他抬手一枪，直接打爆了商务车司机的脑袋。车前的挡风玻璃瞬间粉碎。

“警察！全都不许动！”陆川狂吼一声，把“张海式”的警匪对峙演得活灵活现。其实那几个人心里清楚，这绝对不是警察。

趁着所有人卧倒还击的瞬间，陆川把炸药朝商务车的底盘扔了过去。

“轰——”

剧烈的爆炸掀起气浪，把整辆车掀翻在半空。

火光中，陆川凭借着在黑暗中锻炼出的恐怖本能，左躲右闪，连开三枪，击倒了一名黑衣人。

陆沉紧随其后，趁着混乱，冲向被压在地上的沈砚。他一把拽起浑身是血的沈砚，扭头就往管道口拖。

然而就在这时，爆炸的余光里，黑衣人剩下的那个领头的，从后背摸出了一把微冲，瞄准了陆沉的后背。

“砰！砰！”

不是微冲的声音，是手枪。

黑衣人倒下了。开枪的是陆川，他战术手电的光打在那人胸口。

陆沉回头，只见陆川单膝跪在地上，右肩和腹部各中了一枪，鲜血汩汩直流。他的脸上，还是那副桀骜不驯的冷硬。

“走啊！”陆川用尽全力吼了一声，扔掉了打空弹匣的枪，从大腿处拔出尖刀，“老子处理点尾巴！快滚！”

陆沉死死咬着牙，架起奄奄一息的沈砚，看了一眼那火光中满身是血的哥哥。

“周铁！给我派人！化工厂北侧！快！”

陆沉拖着沈砚钻进了下水道。身后，传来了陆川的怒吼和刺耳的钢铁碰撞声。

五分钟后，周铁带着特警队像潮水一样涌入了化工厂。

当陆沉从另一个出口把沈砚交给林晚的时候，他疯了一样跑回刚才的战场。

地上躺着五具黑衣人的尸体，商务车烧成了空架子。

但陆川，不见了。

地上只有一滩血迹，和那把被打缺了口的尖刀。

陆沉跪在血泊中，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这时，对讲机里传来小满颤抖的声音：“陆哥……刚刚交通监控查到了。赵启明今天凌晨，向省厅递交了申请。他以‘涉案要员’的名义，把沈砚的案子和张海的案子，全部转交给了省厅特派组。”

“什么意思？”

“意思是……赵启明明天就会带特派组来局里接管专案组。而你……因为私自行动、违规使用武力，要被停职调查了。”

陆沉看着手里那把带血的尖刀，突然，他听到刀柄的缝隙里，传来极其微弱的“滴滴”声。

他掰开刀柄。里面，藏着半个指甲盖大小的微型存储卡。存储卡的背面，被人用刀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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