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网暴的雨

各位看官，上一回咱们说道，贺小米偷偷存了一堆MCN的截图，纸坊的丁满仓被人盯上了。这一回，网暴的雨，落下来了。

那场网暴，来得比江城的雨还快。

先是贺小米。学校里有人把“疯子老板的女儿”做成了表情包，在班级群里传。她的月考成绩单被拍了照，配文：“考这么点分，还好意思天天喊双休。”贺小米删掉了手机里存的那些截图——她怕，她怕被人发现她在“收集证据”，她怕被骂得更狠。

那个表情包，贺小米看了三遍，把手机扣在桌上。她没哭。她打开备忘录，把做表情包的那个ID记下来。又想了想，把“班级群”三个字也记上。她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些事，将来会有一个说法。

然后是厂里。有人把焊工班的工资条泄露到网上，断章取义说“汉江精密拖欠工资”。评论区一边倒地骂。贺迟让李会计把工资表贴到厂门口：“工资条在这儿，谁不信，自己来看。”

工资条是内勤小刘发出去的。她不是故意的——她把工资表拍照发家庭群，本意是炫耀：“我们厂双休，工资一分没少。”结果表明转手发到网上，配文“汉江精密拖欠工资”。第二天小刘红着眼睛来找贺迟辞职。贺迟说：“你辞什么职？你又没干坏事。你回去跟你表哥说，让他把原文删了，发个声明澄清——他要是不删，我们走法律程序。”小刘愣住：“贺总，你不怪我？”贺迟说：“怪你什么？你只是想让家里人知道，你在一个好厂上班。这事，我认。”

小刘走了以后，下料组的陈姐凑过来跟贺迟说：“贺总，你不晓得，小刘她老公上个月失业了，家里就靠她一个人四千五。她那天在食堂偷偷哭，说要是这份工作再丢了，她娃的奶粉钱都没着落。”贺迟点点头，没说话。下午他让李会计给小刘加了两百块全勤奖，没跟小刘说。

再然后，是陈师傅。有人扒出他“曾在德国企业工作”，配文：“洋人的狗，回来祸害中国工人。”陈师傅看完了，没说话，第二天照常上班，焊了一天的活。

陈师傅被骂“洋人的狗”那天，焊工班的人气得要替他出头。陈师傅把人拦住：“骂我，是骂我；我的活，还得干。”他焊了一天的活，下班的时候，把工位擦干净，说了句：“他们骂我‘洋人的狗’，可我这三十年，焊的每一道缝，都焊在咱自己的机器上。谁家的狗，能这么干活？”

那天下午下料组的老张头，五十四了，在厂门口小卖部买烟，听见两个穿校服的学生在那儿念那条骂陈师傅的评论。老张头烟都没买，走过去跟学生说：“娃子，你们晓得个啥。陈师傅去年冬天，零下三度，蹲在车间里给人补焊件，一蹲就是俩钟头。他那个老寒腿，就是当年在德国冻下的。你们在网上敲几个字，就说他是洋人的狗？”两个学生愣了，没吭声，骑车走了。老张头回到车间，跟陈师傅说了这事儿。陈师傅点点头，没说话，晚上下班，绕到老张头工位上，搁了一包烟。

陆嘉鱼是这个时候到江城的。

陆嘉鱼在厂里住了三天。她住的是厂招待所，一间小屋子，窗户对着车间。第一天晚上，她半夜醒来，听见车间里有动静，爬起来看——是陈师傅在给一台焊机做保养，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擦。陆嘉鱼第二天问贺迟：“你们师傅，半夜还干活？”贺迟说：“不是干活，是养机器。机器养好了，白天才听话。”陆嘉鱼把这个细节，写进了稿子里。

她在汉江精密待了三天，把账本、工资条、工艺卡、满月数据翻了个底朝天。走的那天，她请贺迟吃热干面，问他：“贺总，网上这么骂你，你怎么不回应？”

贺迟把面拌了拌：“回应什么？他们说我是疯子，我就真是疯子了？他们说我作秀，我良品率99%，秀给谁看？”

陆嘉鱼沉默了一下，说：“贺总，我这两天发现一件怪事。骂你的账号，反反复复就那么几家，文案套路都一样——先夸后骂，一鱼两吃。我怀疑，背后是同一家公司。”

贺迟放下筷子：“你查。”

陆嘉鱼说“你查”的时候，贺迟看了她一眼：“陆记者，你一个外地记者，查江城的公司，不怕得罪人？”陆嘉鱼说：“怕。可我更怕的是，我明知道这是同一伙人干的，却假装没看见。”贺迟说：“行。要查，就查个水落石出。证据，我陪你一起找。”

“查可以。”陆嘉鱼说，“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不管查到谁，都不许删帖，不许花钱公关。咱们就靠证据说话。”

贺迟想了想：“行。证据说话。”

贺迟答应陆嘉鱼“证据说话”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给全厂下了个通知：任何人，不许在网上跟人对骂。谁要骂，写纸上，交到办公室。有人不解：“写纸上干啥？”贺迟说：“写纸上，就是证据。骂人的人是空口，咱是白纸黑字。将来用得着。”

那天下午，贺小米放学回家，路上听到一个声音——社区小广场上，一个穿着法官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在做普法讲座。

“……各位街坊，法律不站队，只认证据。网上的说法，不等于事实；判决书上的字，才是定论。名誉权受法律保护，谁侮辱诽谤，谁承担责任。”

贺小米站在人群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她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那些截图已经被她删了。

她咬着嘴唇，第一次后悔了。

贺小米后悔删截图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爬起来，翻开那本夹过截图的旧课本——课本还在，截图没了。她把课本放回书架，又抽出来，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删掉的，会再找回来。第二天，她把这句话，也写进了给陆嘉鱼的回复里。

贺小米删截图那天晚上，哭了一场。她跟妈妈说了实话：“妈，我怕。我怕他们连我也骂。”阮芸搂着她：“怕，是正常的。你爸也怕。可你爸说了，怕，不等于要躲。你把证据记在脑子里，比存手机里还保险——手机能删，脑子删不了。”贺小米点点头。第二天，她打开一个新文档，标题：《我记住的》。

她在文档第一条下面，又写了一行：“今天开始，不删东西。看见什么，记什么。记不住的，写下来。写下来的，就是我的。”写完她自己看了两遍，觉得这话不像她这个年纪的人说的，可她也不删。

夜里，贺迟接到一个电话。对方的声音压得很低：“贺总，我是纸坊一个开五金厂的，姓丁。您……您能不能教教我，怎么搞双休？”

贺迟问：“丁老板，你怎么了？”

“我……”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快撑不住了。有人要搞我。网上马上要有一场大雨。”

贺迟挂了电话，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阮芸出来，递了杯茶：“怎么了？”贺迟说：“纸坊一个老板，被人盯上了，说是要搞他。”阮芸说：“你又打算管？”贺迟说：“不是打算，是躲不开。这事儿，跟咱厂有关——网上那套‘借婚姻化债’的说法，是从咱的热搜开始的。咱起的火，咱得管灭。”

（第九章完：网暴的雨落在每一个人头上——贺小米删掉了证据，陈师傅被泼了脏水，纸坊一个姓丁的老板深夜来电说“有人要搞我”；而钱进选题会上那份卷宗，正在被装进一台吃流量的机器。）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