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双源之忌

灵界的天壁很高，云海很厚。

世界树的枝干从云海里伸出来，粗得几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上的纹路深一道浅一道，像刻了不知多少年的旧字。枝叶往四周铺开，遮住了大半个天穹，叶子是青金色的，风一吹就翻出底下银白色的叶背，哗啦啦响成一片。

阿罗站在世界树外围一根粗壮虬曲的根须之上，铁铸般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一身灰扑扑的旧袍，袍角早已磨出毛边。

因果丝线自他指尖垂落，穿过灵界天壁，穿透凡界灰蒙蒙的云层，一路沉向万族碑下的焦土深处。丝线的尽头触到一物，气息陈旧又浅淡，和娲渺本源同根同源——正是那枚刚刚苏醒、方才化形的希望之种。

树根生出异样波动之后，他循着因果丝线足足探查三日，最后自凡界万族碑下，带回了那个孩子。

阿罗收回丝线，久久凝望着光幕里的孩子。片刻之后，他回头，对身侧两名弟子沉声吩咐：“去。”

“把木槿植尊请来。把莲心植尊也请来。其余的植尊也都请过来。”

两个弟子应了一声，转身化光而去。

木槿来得最快。她一身花瓣织就的长裙从云海里掠过来，裙摆上还沾着几片没落尽的花瓣。往日温柔恬淡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薄薄的凝重，裙摆流转的柔光黯淡了大半。

“阿罗，什么事这么急？”她落在粗大的树根上，目光扫了一眼阿罗指尖那道灰印，“你探凡界了？”

阿罗没接话。他抬手，身后多了一圈淡青色的光幕，光幕里裹着一个蜷缩着的小小身影，胸口悬着一枚青玉佩，异色双眼半睁半闭，像还没睡醒。

“凡界万族碑下带上来的。”阿罗说，“一个人坐在焦土上，旁边长了一棵十几米高的草。”

木槿的指尖颤了一下。她认得那棵草，娲渺的泪落在地上长出来的。

“他……”她蹲下身，隔着光幕看去一个 3 岁模样的小孩蜷缩在那里。

“先别触碰他。”阿罗抬手拦住她，“他的身体里有两种本源。。”

木槿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未方的小臂之上，放出一缕感知探入他体内。灵识甫一触及未方身躯，她脸色骤然一变。左眼翠绿生机，右眼漆黑寂灭，两股本源在经脉里交缠游走，均分相持。翠绿那股她认得，是娲渺的十维源道本源。漆黑那股她不认得，冰冷幽深，像指尖触到了一块吸光的石头，什么都感觉不到，只剩下空。

她收回手指尖在微微发麻。

“这是什么？”

“不知道。”阿罗说。

云海翻涌一道道光影从秘境各地赶来。

霜筱竹君从云海另一头走过来，落地时脚下一圈霜气铺开，旁边几个刚到的低阶植尊默默退开半步。百草药王袍角沾着泥，手里还攥着一株刚拔的草，头发花白，面容平和，先看了一眼光幕里的未方，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落华元君一路繁花灵光拖在身后，嘴里嘟囔着“我才刚洗了头”，丹果天帝搓着手，掌心窜着一缕明晃晃的火苗，红色的头发乱糟糟的，一开口火气就压不住：“怎么了怎么了？我那边果子刚熟了一半。”

苍苔圣母没有说话，但她脚下的苔痕往回收了一圈。古槐老仙站在人群最外围，没往中间凑。

其余的植尊陆续落下来，站成一圈，灵光各异，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法器。二十来号人，把世界树根须周围站满了。

“阿罗，什么事这么急？”青芷剑仙开口，“我剑域刚开了一半。”

阿罗抬手，光幕裂开，光幕中央蜷缩着一个小孩，异色双眼睁着，懵懂地望着周围一圈陌生脸孔。他攥着胸口的灵芽佩，手指头攥得发白，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

一圈人的感知同时探了过去。有的深，有的浅。但所有探过的人，收回感知后，脸色都不太好看。

“一股是娲渺的本源。”建衡上尊拄着杖，声音很慢，“另一股……不认识。”

“像是从界外来的。”霜筱竹君皱眉，霜气在指尖凝了一瞬便消散无踪，“我的净化之力一落上去，便被它化解了。”

“我试试。”落华元君抬手，一缕繁花灵光飘过去，缠上未方的右臂。灵光碰到漆黑本源的一瞬间，像水泼进了滚油里，嗤的一声，繁花灵光被吞了个干净。

建衡上尊眉头紧锁，拄着枯木杖出声发问：“阿罗，你从何处寻来这孩子？他为何能吞噬我们的灵力？”

阿罗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世界树的根碰到它就缩。古册里也没记过这种东西。”

云海深处，青莲缓缓浮起。莲瓣流转淡碧微光，莲心化出人形缓缓落地，声音像石头落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知道。”

“是娲渺埋在万族碑下种下的希望之种。”

话音落下，莲心抬眸望向阿罗。阿罗缓缓点了点头。

碧藻灵君眉峰紧蹙，沉声开口：“我自这孩童身上，分明感应到娲渺的本源气息，可还有另一股本源，却不知是何等本源。”

一旁扶桑灵主眸光震动，脱口发问：“娲渺亲手埋下的希望之种，体内怎会多出另一股本源？这是什么情况？”

“虚空掠夺道。”

“虚空掠夺道？”青芷剑仙皱眉，“什么东西？”

莲心没有立刻答。莲瓣转了一圈，碧光暗了一拍，才又蹦出几个字：“十维世界，就是被它吃空的。”

“青沅的十维世界？”建衡上尊忍不住问了一句。

“是的。”

话音落地，场中骤然一静。

碧藻灵君倒吸一口冷气，面上满是惊骇；扶桑灵主肩头曦光一阵不稳，金乌虚影微微震颤。

丹果天帝胸中燥意按捺不住，往前踏出一步，声线带着灼人的火气：“既如此，趁他尚且年幼，尚未长成，干脆直接将他诛灭！”

此言一出，木槿当即抬眼，眸光沉沉地瞪向丹果天帝，语声急切，带着几分不忍：“不行！他体内还留存着娲渺的本源，若是就此出手灭杀，我们要如何向沉睡中的娲渺交代？”

一旁青芷剑仙静立，草叶剑气在身侧缓缓流转，冷声出言提议：“既然杀不得，那就寻一处绝地，将他永久封印关押。”

建衡上尊手扶枯木杖，缓缓摇头：“封印谈何容易。那虚空掠夺道的本源可吞灵力，日积月累之下，禁制迟早会被它慢慢侵蚀啃破，难以长久禁锢。”

扶桑灵主眉头紧锁，目光转向莲心，开口发问：“此乃娲渺留下的希望之种，那另一股本源，究竟是从何处而来？”

这一问，将众人纷乱的争论拉回原点，所有人的视线也一同落向莲心，等候她解答。

莲心碧色眼眸平静无波，缓缓开口：“我也不知虚空掠夺道因何出现在此处。我只在秘境古籍之中见过记载，昔年青沅联合十维世界众生，合力将虚空掠夺道重创击退。可十维世界也在大战里崩塌覆灭，青沅这才打造出秘境方舟。”

话音落下，场内又是一片沉寂。

阿罗抬眸，出声道：“古籍所载有限，真假难辨。想要知晓真相，唯有循着因果去探查根源。”

扶桑灵主微微颔首，周身曦光缓缓流淌：“我的时间之力，可拉直因果长河。阿罗，以你的因果丝线，配合我的时间法则，一同回溯往昔。”

话音落下，扶桑抬手牵引漫溢的金色曦光，阿罗指尖再度牵出细密闪烁的因果丝线，两股力量遥遥呼应。场内众人屏息凝神，静静望着二人，静待这一场溯往探源。

莲心莲瓣微微一颤，一道极细的青丝从云海垂落，缠绕在阿罗的因果丝线与扶桑的时间之光上。青丝缠上因果线的刹那，一圈植尊眼前同时一暗。

他们看见了一片没有上下、没有光暗、没有方向的虚无。虚无深处，一团巨大的、残缺的黑色本体在缓缓旋转。表面布满裂纹，裂纹里透出暗灰色的光。它在养伤。

本体体表一道陈年旧伤轰然裂开。一道黑色本源自裂隙剥离，飘入茫茫虚无。它微弱残破，看似不堪一击，内里却藏着掠夺大道的本源底蕴。

它独自在虚无之中漂泊游荡，生出了属于自己的灵识。行至一处乱流缝隙附近，前方传来秘境方舟溢出的十维源道气息。这道本源立刻向着那道光缓缓飘去。

方舟在虚空中漂流。巨大的植物秘境，外层裹着一层青碧色的光膜。不知什么时候光膜上的一道守护纹路暗了一瞬。那道黑色本源从那一瞬间的缝隙里钻了进去。它没有往方舟核心去。藏在了方舟最深层的空间夹层里，一动不动，蛰伏下来。方舟核心有青沅种子的气息，还有秘境自然之核，它现在太弱，碰上去就会被磨灭。

方舟停在一处虚空，万族苏醒走出秘境，创造混沌…… 建立山海文明…… 娲渺在秘境深处诞生……

上古大战之后，娲渺重创，分割自身半数本源，铸成希望之种。铸种之时，她将阿来残念封入种子内核，希望之种被埋进万族碑下地脉深处。

藏在夹层里的黑色道源动了。它感知到那团脱离娲渺本体的、无主的高阶源道本源。没有娲渺坐镇，没有自然之核压制，是一团无主本源。它从夹层里钻出来，穿透地脉，缠上希望之种的外壳。本源碎片一层一层往里渗，很慢，很轻。种子里封存的阿来护道残念被触发，撑开一层淡金色的壁垒，死死护住内核。

地脉深处，能量潮汐日夜冲刷。阿来的守护残念与虚空掠夺道分灵的初生灵识反复纠缠、磨合、交融，最终诞生了一道全新的、独立的意识——未方的意识。

万族碑下，一个三岁孩童坐在裂缝里，异色双瞳睁着，懵懂地望着天。

画面消散。

莲心的声音传来，比之前急了一拍：“断因果，快！别让它顺着线找过来。”

阿罗和扶桑同时收手。因果丝线崩断，时间之光熄灭。阿罗的指尖凝了一层薄薄黑霜，扶桑肩头的金乌虚影闪了一下，散了。

“好险。”扶桑低声说，“再晚一息，它就醒了。”

“是分灵，”莲心说，“不是本体。核心还在无界虚无里养伤。这孩子体内只是一缕分灵。本体当年被青沅打残了，这缕分灵是撕裂出来的碎片。”

不少植尊悄悄松了一口气。

“现在它还小，三岁孩童的身量，吞不了多少。但它在长。一年、十年、百年、千年——等它长到够大，这缕分灵就能撕开界壁，接引本体。或者不用接引本体，它自己就能把此方天地吃空。”

丹果天帝掌心里的火苗“噗”地自己灭了。他搓了搓手指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抽出来，烧了？”

建衡上尊缓缓开口：“抽不出来呢？”

“那就连壳一起烧。”

“不行，那是娲渺的种子。”木槿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丹果天帝闭口不言。

他们还是试了。

百草药王第一个上去，探出一缕生机本源，想从内部把虚空掠夺道“化”掉。

霜筱竹君第二个上去，竹韵霜气凝成一道白练，直劈未方右眼。

“它把生机吃了。”他声音有点哑。

霜筱竹君甩掉手上的黑霜，没说话，脸色很难看。

青芷剑仙没说话，草叶剑气凝成一道细如发丝的剑丝，直刺未方右眼。剑丝扎进黑气里，停住了。

“砍不动。”她面无表情。

阿罗走上去。伸出一只手，按在未方胸口灵芽佩旁边，停留许久。然后他收回手道：“不对。”

“怎么了？”木槿问。

“这道掠夺本源吞噬外界能量壮大自身的同时，娲渺留存的十维本源，也会随之同步滋长。”

青芷剑仙眸色一凝，满是错愕不解：“此话怎讲？”

“两股本源早已深度交融，边界彻底粘连纠缠，不分彼此。”阿罗眸光沉静，道出骇人真相，“虚空掠夺道吞噬的一切力量，都会顺着本源交界，分流一部分浸润十维源道。反之亦是同理，十维本源吸纳的天地生机，也会反哺掠夺道本源。二者同吞同纳，一荣俱荣，同步壮大。”

木槿心头骤然一沉，嗓音不自觉发紧，隐约猜到了最糟糕的结果。

阿罗缓缓颔首，字字沉重：“越是滋养，两股本源缠绕得就越是紧密，再也无法剥离。抽取掠夺道本源，便是折损娲渺本源；覆灭掠夺道本源，便是摧毁娲渺残世根基。”

话音落，阿罗缓缓收回舒展的因果丝线，身姿端正，道出最终无解的死局：

“抽之不能，灭之不得。进退皆是死局。”

二十位至高植尊默然伫立，神色凝重，齐齐注视着光幕中央那道小小的身影。

三岁体态的未方懵懂无知，正低头小口轻啃着胸前的灵芽佩。片刻后软软打了个哈欠，懵懂歪头，看向四周满脸沉郁的一众至尊，困倦的眼皮缓缓耷拉下来。

贴合心口的灵芽佩，随着他均匀稚嫩的呼吸，明暗交替，悠悠闪烁。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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