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送别

灵界，世界树根须。

二十位植尊昨天刚散会，今天又被阿罗叫了回来。根须粗壮如殿柱，横亘在灵界半空，树皮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古老纹路。阿罗站在根须最前端，身后悬着一面光幕。光幕里，一个三岁的小孩蜷成一小团，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呼吸匀得像只小猫。

阿罗开口，两个字。

“送走。”

青芷往前探了探身：“送去哪？”

“凡界。南疆中土交界，荒山野林。”

丹果一听“凡界”，掌心里那团火苗“腾”地窜高了三寸：“凡界灵气稀薄，他体内那点本源压不住——”

“压不住也比留在灵界强。”阿罗面无表情。

丹果张了张嘴，掌心的火苗忽大忽小地晃。阿罗瞟了他一眼，火苗“噗”地灭了。丹果讪讪地把手缩回袖子里，不吭声了。

莲心第一个表态：“可以。藏得住。”

青芷抱着胳膊环顾一圈：“送走之后谁负责盯着？”

青芷等了三息，没人接话，抱着胳膊转到一边去了。

角落里不知谁小声嘀咕了一句：“我那边还有一炉丹没炼完……”

阿罗一个眼神甩过去，那人立刻闭嘴，缩进人群里。

后排另一个植尊举起手，语气郑重：“要不要在棉袄里绣个追踪阵？万一走丢了——”

阿罗看着他。

他放下手：“……当我没说。”

又安静了两息。第三排一个植尊试探着开口：“那什么……要不要给他配个奶瓶？凡界小孩都喝奶——”

阿罗的目光平移过去。

那位植尊迅速改口：“我就是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就在这时，光幕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吧唧嘴。二十位大能同时扭头看过去。未方翻了个身，小脸皱成一团，又缓缓舒展开，继续睡。根须上安静了整整三息。然后所有人同时收回目光，继续议事，好像刚才那一下停拍没发生过。

阿罗面色如常：“就这么定了。”

木槿从头到尾没说话。她蹲在光幕前，从袖子里摸出一件旧棉袄。

参娃望着那件旧棉袄，疑惑出声：“为何给他一件凡间旧袄？”

木槿轻轻颔首，低声答道：“凡界贪念难防。宝衣光华惹眼，会招来无尽觊觎。朴素旧衣，方能掩去他的异样，少生风波。”

棉袄素色，洗得发白，布面软塌塌的，一看就穿了很多年。袖口缝了一圈细密针脚，每一针都收得极稳，缝了不止一遍，补了不止一处。她把棉袄展开看了看，手指在袖口上摸了一圈，确认针脚没松，才把手伸进光幕。

光幕荡开一圈涟漪，她的手穿过那层薄薄的光膜，落在未方身上。动作很轻，轻得像在碰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她先把左胳膊套进袖子，又把右胳膊套进去。未方在睡梦里居然配合得很，左胳膊被抬起来的时候自己伸直了，右胳膊也是，乖得像是知道有人在给他穿衣服。

棉袄大两号，套上去直接盖到膝盖，袖子长出半截。木槿把袖口一圈一圈卷起来，卷了三圈才露出孩子的小手。领口松垮垮地敞着，她又拢了拢，手指在下巴底下停了一瞬，收回来。

未方睡梦里扭了扭身子，眉头皱了一下，没醒。棉袄太大，裹在身上圆滚滚的，像个被被子卷起来的小粽子。木槿看着，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木槿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手指在棉袄领口上停了一瞬。

“娲渺的种子。”她声音很轻，“我们怎么就舍得把它放到凡界呢。”

阿罗站在旁边，看着光幕里的孩子。

“不是舍得。”他说，“是没得选。”

树根后面探出一颗脑袋，嘴里嚼着果子，腮帮子鼓鼓囊囊。云梭嚼了两口，果汁沾在嘴角，随手一抹，抹在了树根上。阿罗看了一眼树根上的果汁印，没说话。

“我送？”云梭问。

阿罗点头：“送到就走，别多待。”

云梭从树根后跳出来，拍拍手上的果汁渣，伸手去抱摇篮。木槿下意识往前踏了半步，手悬在摇篮上空停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云梭抱起摇篮，临走前问了一句：“要不要给他留个信物啥的？”

“不用。留了就是因果。”

“行吧。”云梭耸耸肩，抱着摇篮身形一闪，消失在半空。

参娃追了两步：“等等我——”云梭已经没影了。参娃差点一脚踩空从树根上摔下去，被旁边的青芷一把拽住后领，拎了回来。

云梭从空间夹缝里钻出来，落在林间空地上。

空地四面围着老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树冠在头顶交叠，遮了大半天光。中央一块半埋的石头，石面上长着青苔，旁边一棵空心老树，树洞里积着腐叶和干枯的松针。云梭把摇篮往石头旁边的干草上一搁，捡了片大叶子盖在上头挡露水。她对着空林子说了句“行了，自己活吧”，转身便要钻回夹缝。

走两步，停住。从怀里摸出一颗果子放在摇篮边上。

想了想，又拿走了：“算了，他也不会吃。”

再走两步，又回来，把果子放下：“万一饿了呢。”

又走两步，第三次回来，把大果子换成一颗小的：“大的他啃不动。”

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空间夹缝，走了。

林子里安静下来。松鼠在树上啃松果，啃了两口，歪头看了看地上那个盖着叶子的摇篮，继续啃。

未方醒了。

头顶是大叶子，叶子缝里透出灰蒙蒙的光。他坐起来，想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缩到底，再伸出来，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掏了三遍，放回去三遍。他好像觉得袖子是个口袋，手是里面的东西，掏出来看看，再放回去。

他试图从摇篮里爬出来。脚踩到下摆，重心一歪，脸朝下栽进腐叶堆里，啃了一嘴泥。嚼了嚼，吐出来。又嚼了嚼，又吐出来。趴在那儿，嚼完吐，吐完嚼，半天没动。表情很认真，像在做严谨的实验：这个东西能不能吃？结论是不能。

爬起来走了两步，又踩下摆，又摔。摔到第三跤的时候，远处树枝上一只松鼠探出头来，看着这个崽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沾着泥，额角磕红了一块，不哭也不喊，拍了拍手继续走。松鼠歪了歪头。

摔到第五跤，他不走了，坐在地上看自己的脚趾头。伸手去抓，袖子太长够不着。把袖子撸上去，抓住脚趾头掰了一下。“咯咯咯”笑出声来，像发现了新玩具。

树皮上爬过一串蚂蚁。他伸手碰了一下。左眼绿光一闪，草芽破土而出，把蚂蚁顶翻了。他又碰一下，草芽长一寸。再碰一下，又长一寸。笑声越来越响，最后把树上的松鼠吓得松果都掉了。

叶子缝里漏下来的光斑落在他手背上。他伸手去抓，抓了一下，光斑从指缝溜走了。又抓了一下，又溜走了。他“咯咯”笑了两声，两只手一起扑上去，光斑碎成几片，落在袖子上，又溜走了。

松鼠在倒木上啃松果。未方看见了，空嚼了一下。松鼠看他一眼，跑了。他学松鼠“吱”了一声。松鼠愣住。他又“吱吱”两声，松鼠退了两步，转身窜上树跑了。

未方爬到倒木上，摆出松鼠的姿势——抱膝盖、缩一团、撅屁股。屁股撅得太高，重心不稳，往前一栽，从倒木上翻下去，摔了个四脚朝天。松鼠在远处树上看着他，松果从嘴里掉下来，砸在他脑门上。

他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叶子，咯咯地笑了。

他把那颗砸在脑门上的松果捡起来，走到倒木旁边，踮着脚，认认真真地把松果放在了倒木上松鼠刚才蹲着的位置。放完退后两步，仰头看着树上的松鼠，嘴里“吱”了一声。

松鼠抱着树枝，整只鼠都僵住了。

它低头看看倒木上的松果，又低头看看地上那个仰着脸等表扬的小东西。它犹豫了三秒，从树上跳下来，叼起松果，又跳回树上。蹲在枝头啃了两口，低头看了未方一眼，没跑，也没分他。就是蹲在那儿啃。

未方仰着头看了一会儿，见它不跑，自己也蹲下来，学它啃东西的样子，空嚼了两下。

松鼠啃完半颗松果，把剩下的半颗往下一丢。松果砸在未方肩膀上，弹开，滚进腐叶里。未方低头找了半天，找到了，捡起来，学着松鼠的样子，往树上一丢。松果砸在树干上，弹回来，砸在他自己脑门上。他愣了一下，又捡起来，又往树上一丢。这回砸偏了，砸在松鼠尾巴上。松鼠“吱”了一声，蹿到更高的枝上。

未方仰着头看，觉得这个游戏好玩，想爬上去。他走到树底下，两只手往树干上一按。

未方的手还没有触碰到树干，枝头上的松鼠尾巴突然炸了。它连叫都没叫一声，从枝头蹿出去，落到旁边一棵矮树上，抱着树枝，整只鼠缩成一团，抖得跟风里的叶子似的。

未方的手按在树干上。

他的右眼黑光一闪。

没有声音。没有风。那棵两人合抱的老树，从树根到树冠，一寸一寸，化成了灰。灰扑簌簌往下落，落了他一头一脸。树没了。头顶空了一片，灰蒙蒙的光从缺口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未方站在原来的位置，仰着头，脸上全是灰。他歪了歪头。低头看脚下，树根的位置只剩一个浅浅的坑，坑底光滑如镜，什么都没有。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坑底。凉的。他把灰捧起来，撒了两把，又抬头看刚才松鼠蹲的那根枝——枝也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回过头，看到远处矮树上的松鼠。松鼠抱着树枝，尾巴炸成毛球，没敢动，也没敢叫。

他“吱”了一声。

松鼠听到这一声，尾巴一缩，从矮树上蹿下去，钻进灌木丛里，没影了。

未方蹲在坑边，看着松鼠跑远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脚底下的灰。他伸手在灰里扒拉了两下，扒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他歪着头，懵懵的，不明白怎么回事。刚才那棵树还在这儿呢，树难道跑了吗？松鼠也跑了，他不明白它们为什么跑。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拖着棉袄下摆，继续往林子深处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坑。

坑还在，灰还在。树没了，松鼠也没了。

他转身走了。

远处林子里，一头觅食的野猪幼崽闻着味儿拱了过来。它比未方还大一圈，獠牙刚冒头，哼哼唧唧地凑到未方跟前，鼻子在他身上拱来拱去。

未方被拱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低头看了看野猪崽，伸手拍了拍它的脑袋。

手掌落下去的时候没轻没重。野猪崽哼了一声，脑袋一歪，倒在地上，不动了。

未方蹲下来看它。它不动。他伸手又碰了一下，还是不动。他歪了歪头，不明白。

灌木丛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一头大野猪从灌木丛里冲出来，鬃毛炸着，獠牙比未方的小臂还长，眼睛红通通的，盯着地上不动的小野猪，又盯着未方。它低头刨了两下蹄子，泥土翻飞，然后闷头朝未方冲了过来。

未方蹲在地上，看着大野猪冲过来，没跑。他大概以为这也是“玩”的一种。

大野猪的鼻子撞在他胸口上，把他整个人拱飞了出去。他飞了三四丈远，摔在腐叶堆里，滚了两圈，脸朝下趴着。

大野猪没追，站在小野猪旁边，低头拱了拱小野猪，小野猪不动。它又拱了一下，还是不动。它抬起头，鼻子喷着白气，朝未方趴着的方向又吼了一声。

未方从腐叶堆里爬起来。脸上又沾了泥，额角磕红了一块，棉袄上全是碎叶子。他拍了拍手，抬头看着大野猪。

大野猪正低头拱小野猪，没注意他。

未方蹲下来，两只手撑在地上，学着大野猪刚才的样子——低着头，鼻子往前拱了拱，嘴里“哼哼”了两声。然后他站起来，小短腿倒腾了几下，朝大野猪冲了过去，低着头，用脑袋一顶。

大野猪也低着头冲过来。两颗脑袋撞在一起。

“咚”的一声闷响。

大野猪的四条腿离了地，整头猪往旁边甩出去，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小树，在地上滚了两圈，哼哼唧唧地从树底下爬起来。它晃了晃脑袋，耳朵甩得啪啪响，像是被撞懵了。它看了未方一眼，又看了小野猪一眼，转身跑了，跑得飞快，獠牙上还挂着碎叶子，一头扎进灌木丛里，再没出来。

未方被弹得往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揉了揉脑门，歪着头，看大野猪跑远的方向，不明白它跑什么。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小野猪。小野猪还躺在地上，不动。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小野猪的耳朵，耳朵软塌塌的，不动。他又碰了碰小野猪的鼻子，鼻子凉凉的，不动。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不懂。然后他站起来，拖着棉袄下摆，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摔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下摆在腐叶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像一条小小的尾巴，越拖越远。

林子里安安静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一个三岁孩子摔倒又爬起来的窸窣响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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