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学动物

未方拖着那件大两号的棉袄在林子里走。

走两步，下摆往脚底下一绊，整个人往前一栽，脸朝下拍在地上。他趴了两秒，自己撑着胳膊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继续走。又走两步，又绊，又摔。林子里的腐叶被他蹭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印子，像一条蛇爬过的痕迹。他从地上爬起来，鼻尖上沾了一片碎叶子，不哭也不喊，伸手把叶子摘下来，塞进嘴里嚼了嚼，又吐出来。

饿了。

树上挂着一串红果子，圆溜溜的，颜色鲜亮。未方仰着头看了一会儿，踮起脚伸手去够，够不着。跳起来够，还是够不着。他盯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抱住树干，两只小胳膊环不过来，只能勉强搭住半边。用力摇了一下，树没动。又摇了一下，力气大了点，树冠晃了晃，叶子簌簌落了几片，果子还是没掉。

他憋住一口气，两只手抓着树皮，整个人往后一坠，把全身重量挂上去用力一拽——

“咔嚓。”

树干从根茎往上一尺的地方裂了。整棵树往旁边歪下去，树冠砸在灌木丛上，震得地面都抖了一下。红果子噼里啪啦掉下来，砸在他脑袋上、肩膀上、脑门上，有一颗正中鼻梁。他被砸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脑袋都是树枝和叶子，头顶顶着一片大叶子，肩膀挂着一根枯枝，前襟里落满了红果子。

他坐在地上愣了两秒，从脑袋上把叶子摘下来，伸手抓了一颗落在膝盖上的果子，张嘴咬了一口。酸。整张脸皱成一团，五官挤在一起，像一颗被捏过的包子。他把嚼了一口的果子吐出来，皱着眉看了看，又咬了一口。又吐出来。又咬第三口，又吐。

吃一颗吐一颗，吃一颗吐一颗，吐了一地果子渣，连吃了七八颗，一颗都没咽下去。

远处草丛窸窣响了一声，一只灰毛兔子蹿出来，前腿短后腿长，一蹦一蹦地往前跳。未方看见了，嘴里的果子渣掉在地上。他盯着兔子的后腿看了一会儿，把手里半颗果子往地上一扔，也蹲了下来。兔子蹦一下。他跟着蹦一下。兔子蹦两下。他跟着蹦两下。

第三下他落地没稳住，脚踩在下摆上，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栽进一丛灌木里。灌木上全是刺，他被扎得“哎哟”了一声，从灌木里爬出来，头上挂着三根刺，左脸划了一道红印子，棉袄前襟上扎了两颗苍耳。他拍了拍头上的刺，拍不掉。用手揪，揪掉一根，还有两根。歪着头扒拉了半天，终于揪干净了，看了看手上的刺，往地上一扔。

然后他又蹦了一下。往兔子跑的方向蹦的。蹦了两下又摔了，这回是前腿先着地，后腿没跟上，脸朝下扑进一堆枯叶里，啃了一嘴碎叶子。他抬起头来，嘴角挂着一片半枯的树叶，嚼了嚼，吐出来，继续蹦。一蹦一蹦地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未方坐在一棵大树底下啃酸果子，啃一口吐一口，膝盖上堆了一小堆果渣。头顶的枝丫上落了一群麻雀，叽叽喳喳，跳来跳去，闹得厉害。

【这边有吃的。】

【那边也有，我刚看见的。】

【小心点，树下有个东西。】

未方抬头听了一会儿，嘴巴动了动，张嘴：“叽叽喳喳。”

麻雀们愣了一下。几只低下头看他，圆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两转。

【他会说我们的话？】

【不像啊，长得怪。】

【再叫一声听听。】

未方又叫了一声：“叽叽喳喳。”叫得还挺像，尾音往上翘，跟麻雀的调子一模一样。麻雀们信了，扑棱棱飞下来，落在他周围的地上，蹦两下啄一口，蹦两下啄一口。有几只胆大的落在他肩膀上，还有一只直接落在他脑袋顶上，爪子扒拉了两下他的头发，稳稳蹲住了。

未方歪头，眼珠子往上翻，想看脑袋上那只，翻得眼白都出来了。他不敢动，胳膊抬到一半停住，手指头蜷了蜷，没敢伸手抓。

耳朵边上那只麻雀扯着嗓子叫：【你从哪来的？】

未方歪头：“叽叽喳喳。”

麻雀歪头：【你听不懂？】

未方又学：“叽叽喳喳。”

麻雀们互相看了看。

【他只会学，不懂意思。】

【是个傻的。】

【傻的还学这么像？】

【就是傻的才学这么像，懂意思的谁学啊。】

未方伸手抓肩膀上那只，手刚抬起来，麻雀“嗖”地飞了。他站起来追，麻雀飞起来，落在他前面三步远的地方。他追三步，麻雀又飞三步。追了半天，麻雀扑棱棱上了树，他够不着，站在树下仰头看。树上的麻雀低头看他，抖了抖翅膀，叽叽喳喳叫了两声。

【飞呀。】

【你怎么不飞？】

未方仰着头，张了张嘴：“叽叽喳喳。”

麻雀们炸了窝：【他不会飞！】【长了腿不会飞！】【怪东西！】

未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扑棱了两下胳膊。袖子甩得呼啦响，没飞起来。又扑棱两下，还是没飞起来。

麻雀们安静了。一只小声说：【……他是不是以为扑棱胳膊就能飞？】

另一只：【看样子是。】

第三只：【胳膊太短了。】

未方扑棱了半天，放下胳膊，把左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翻过去看了看手背，又扑棱了两下。

入夜。未方蜷在空心老树的树洞里，棉袄裹在身上，下摆垫在屁股底下当褥子。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肚皮，拍了拍，又蜷回去。

远处传来一声长嚎。

“嗷呜——”

拖得老长，尾音往下沉，在夜风里荡开。未方竖起耳朵，脑袋从树洞里探出来，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嘴张到最大：“嗷呜——”

叫得比狼还像狼。调子稳，气息足，连尾音往下沉的弧度都一模一样。远处安静了一瞬，接着好几声狼嚎响起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未方又“嗷呜”了一声，学得兴高采烈。

五六头狼从林子里钻出来。为首的狼王肩高到成年人的腰，皮毛灰黑，眼睛绿幽幽的，一步一步走过来，鼻子抽动，嗅着空气。它停在离未方十几步远的地方，低头盯着树洞外面那个小东西。

【小的。】

【肉。】

【围。】

狼群散开，从三个方向包过来。

未方看着这些灰扑扑的大狗，觉得好玩。一头狼从侧面扑上来，爪子搭在他肩膀上，棉袄“刺啦”一声撕开一道口子。他往前一栽，脸朝下趴在地上。第二头狼扑上来，咬住他的棉袄下摆，用力一扯，下摆撕掉半截。第三头狼扑上来，爪子踩在他后背上，低头朝他后脖颈咬。

未方在地上打了个滚，翻过来的时候，正好撞在最近那头狼的肋骨上。小小的脑袋，天生的神力。那头狼被撞飞出去，砸在一棵树上，滑下来，不动了。

剩下的狼愣了一下。未方从地上爬起来，棉袄已经撕得不成样子，左肩露在外面，下摆没了半截。他看着那些狼，忽然蹲下来，两只手撑在地上，学着它们刚才扑上来的样子——后腿一蹬，往前一扑，张嘴就咬。

咬在最近那头狼的后腿上。一口下去，硬生生撕下一大块血肉，狼腿筋骨几乎断裂，只剩薄薄一层皮肉相连。那狼吃痛，“嗷”一声凄厉长嚎，疯狂甩腿。他依旧死死咬着不放，整个人悬挂在狼腿之上。狼接连猛甩两下都挣脱不开，剧痛之下转头狠狠咬向他。尖牙眼看就要触到他肩头的刹那，左眼绿光一闪。

那头狼的身子猛地一胀。腿粗了一圈，身子壮了一圈，脑袋大了一圈，獠牙变长了，爪子变厚了。肩高从成年人腰，变成比成年人还高一头。整头狼像一座灰黑色的小山，蹲在未方面前。

它低头看自己，又抬头看未方，整张狼脸都是懵的。刚才还在挨咬，怎么一下子觉得自己浑身是劲，好像能一口咬断一棵树？

未方松了口，退了一步，仰头看着这头比房子还高的狼，歪了歪头。

剩下的几头狼也懵了，往后退了两步。

变大的狼没咬未方。它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变大的爪子，转身跑了。跑得飞快，撞翻了两丛灌木，踩断了三根枯枝，没一会儿就消失在林子里。

狼王没跑。它从狼群里走出来，一步一步朝未方逼近，嘴咧开，露出牙，喉咙里滚着低吼。

未方看它冲过来，也学着冲上去，两只手往前一推，正好按在狼王脑门上。

右眼黑光一闪。

未方看它冲过来，也学着冲上去，两只手往前一推，正好按在狼王脑门上。

右眼黑光一闪。

狼王身躯猛地一颤，皮肉、骨骼连同神魂一同消融，顷刻间化作一捧细灰，簌簌落向地面。

未方收不住冲势，往前一扑，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他撑着地面慌忙爬起来，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满脸茫然。方才还凶神恶煞扑过来的大狼，怎么一下子不见了？

一旁余下的狼群全都僵住，一双双绿幽幽的狼瞳死死盯着地上那摊浮灰，满心震愕，浑身上下的毛发根根倒竖。

下一刻，狼群再也不敢停留，转身就跑，连滚带爬，没一会儿全钻进了林子深处。

未方蹲在灰堆旁边，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按头的姿势。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灰，又看了看地上那头被撞死的狼，摸了摸肚子，打了个饱嗝。

灵芽佩在胸口烫了一下。他低头看玉佩，伸手摸了一下。烫。缩手。翻过来看背面，翻回去看正面，又摸了一下，又烫，又缩手。他对着胸口哼了一声，把手放下了。

林子里安静下来。血腥味散开，混着灰烬的气味，飘进夜色里。

未方蹲在灰堆旁边，正琢磨灵芽佩为什么烫，林子深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头黑熊从树后面拱出来。个头比刚才的狼王还大一圈，肩背上的毛油亮亮的，鼻子抽着，朝狼尸的方向走过来。

未方蹲在原地，看着它。

黑熊走到狼尸旁边，低头闻了闻，撕了一块，嚼。没看未方。吃完一头，又撕了一头。吃完两头，它才抬起头，看到了蹲在旁边的未方。

它鼻子抽了两下。未方身上有狼的血味，有灰的味道，还有一股它说不清的气息——很旧，很淡，让它后背发紧。

黑熊往后退了一步。未方往前凑了一步。黑熊又退了一步。未方又往前凑。黑熊转身走了。未方跟在后面。

黑熊走两步回头看一眼，未方跟两步。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跟两步。

黑熊不回头了，加快了脚步。未方小短腿倒腾着跟上去。

跟到了黑熊的洞府。一个山洞，洞口不大，里头铺着干草。黑熊钻进去，未方也钻进去。黑熊往干草上一趴，未方看到干草堆里有两只小崽，正闭着眼吃奶。他爬过去，挤到两只小崽中间，也趴下去，脑袋往黑熊肚子底下一拱，学着吃奶。

黑熊整头熊都僵了。它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个人类小孩，又看了看自己的两只崽。两只小崽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了个位置。

黑熊没动。也没咬他。就趴在那儿，整头熊绷得像块石头。

未方拱了片刻，半点乳汁也没能吃到，似是察觉哪里不对，慢慢从熊腹底下钻了出来。他在干草堆里挪了挪，寻到一处松软安稳的角落，蜷起小小的身子，沉沉睡去。

黑熊低头看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脑袋趴下去，也睡了。

后半夜。未方睡得沉，小手还攥着灵芽佩。

黑熊睁开了眼。它低头闻了闻怀里这个人类小孩。那股让它后背发紧的气息，淡了。淡了很多。但它还是不敢碰。

它小心翼翼地张开嘴，叼住未方的棉袄后领，慢慢把他从干草堆里提起来。未方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吧唧了一下嘴，没醒。

黑熊叼着他，从洞里钻出来，往林子深处走。走了一百来步，停在一丛灌木后面，把他放下来。放完退了两步，看他没醒，又退了两步，转身小跑着回洞了。跑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他没跟上来，才钻进洞里。

未方躺在灌木丛后面，蜷成一团，棉袄上全是熊的口水，睡得正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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