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醉酒·被拐

未方啃完最后一口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村口大槐树底下站起来。村民还是远远围着，没人上前，也没人退。他往前走一步，人群集体退一步。他停下来，歪了歪头，不懂他们为什么老退。村民围着，没人给他再扔馒头了，也没人靠近。他等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站起来，朝村外走去。棉袄下摆拖在地上，在尘土里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走了一上午，又看到一个村子，比上一个还小，十来户人家，土墙歪歪斜斜的，村口连井都没有，只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树下蹲着个老汉，端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正往嘴里倒酒。

未方蹲到老汉旁边，歪着头看。老汉喝一口，咂一下嘴，他也咂一下嘴。老汉又喝一口，咂两下，他也咂两下。

老汉斜眼看了看他：“你谁家的娃？小娃娃不能喝酒。”

未方歪了歪头，张嘴学：“你谁家的娃？小娃娃不能喝酒。”

学得一字不差，连老汉那口土腔都学了个十成十。

老汉愣了一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是问你！”

未方也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是问你！”

老汉嘴张了张，又闭上，瞪了他一会儿，没忍住，笑了。摇了摇头，从脚边摸出个碗，倒了半碗递过去：“行行行，喝吧喝吧，少喝点。”

未方两只手捧着碗，学乖了，没使劲嘬，凑到嘴边小小地抿了一口。辣。整张脸皱成一团，嘴咧到耳朵根，舌头伸出来用手扇了两下。

老汉哈哈笑，又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再整一口。”

他又抿了一口。这回没那么辣了，肚子里热乎乎的。他低头看了看肚皮，拍了拍，又抿了第三口。老汉给他添了半碗，他一口一口抿完了，脸红了，耳朵也红了，眼睛眯起来，看东西开始花。

他站起来，想走直线。在他自己眼里，他走得笔直，跟尺子量过似的。在别人眼里，他往左歪三步，往右歪四步，往前踉跄两步，一头栽进路边的草堆里。草堆被他撞散了半边，干草飞起来落了他一身。他从草堆里爬出来，脑袋上顶着一撮干草，嘴里嚼着一根，嚼了两下觉得味道不对，又吐出来。

他看到路边一棵树，伸手去扶——手伸出去，脚没跟上，整个人从树旁边斜着飘过去，一头撞在下一棵树上。他抱着树干揉了揉脑门，放开树干，往旁边走了两步，伸手去扶第二棵树——又没扶着，栽进第二丛草堆里。从草堆里钻出来，头上又多了两撮干草，他也不拍，继续走。

路边的狗趴在地上晒太阳，看到他歪歪扭扭走过来，站起来，冲他“汪汪汪”地狂吠，龇着牙，毛都炸了。

未方停下来，歪着头看狗叫。看了一会儿，张嘴：“汪汪汪。”

狗愣了一下，又叫：“汪汪汪汪！”

未方也把嗓门提上去：“汪汪汪汪！”

狗往后退了半步，叫得更凶：“汪汪汪汪汪！”

未方往前迈了一步，扯着嗓子：“汪汪汪汪汪！”

叫得比狗还响，还凶。狗夹着尾巴，转身跑了。未方追了两步，又“汪汪”了两声，一头撞在路边的土墙上，“咚”的一声闷响。这回他不追了，蹲在墙根底下，歪着头看墙。

看了一会儿，伸手戳了戳墙面。墙没动。又戳了一下，墙还没动。他好像觉得墙应该跑，但墙没跑，他有点困惑。又戳了一下，把脸贴上去蹭了蹭，蹭了一脸土，然后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

两个行商从镇子方向走过来，一人背着一个大包袱。走在前面的矮个子看到未方歪歪扭扭地走在路中间，脸通红，满脑袋干草，嘴里还在“汪汪”地嘟囔，扭头跟后面那个说：“这谁家的娃儿？醉成这样。”

后面那个瘦高个凑过来看了看：“不知道，看着不像这村的。眼睛还是双色的，一绿一黑。”

“管他呢。”矮个子左右看了看，路上没别人，压低声音，“先抱走，这种长相当稀罕，卖到镇上说不定能换几两银子。”

瘦高个犹豫了一下：“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喝成这样，家里人也不管，扔路上也是喂狼。”矮个子把包袱往瘦高个怀里一塞，弯腰把未方抱起来，团了团，塞进随身带的麻袋里。

未方被塞进麻袋的时候，伸手摸了摸内壁，粗麻布面，糙糙的。又往旁边摸了摸，摸到一只热乎乎的手——是矮个子隔着麻袋按在他旁边的手。他捏了捏那几根手指头，跟捏自己的脚趾头一个玩法。矮个子“哎哟”一声把手缩回去，骂了一句。未方觉得没意思了，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了。

矮个子把麻袋往肩上一甩，拍了拍，对瘦高个说：“走。”

瘦高个跟在后面，走了两步，还是有点不落忍：“他要醒了哭怎么办？”

“哭就哭呗，哭累了就不哭了。”矮个子颠了颠肩上的麻袋，“再说了，一个三岁娃儿，醒了还能怎么着？跑又跑不过我们，打又打不过——”

话没说完，麻袋里翻了个身，矮个子被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住路边的树，骂了一声，把麻袋扶正了，继续走。

未方是被一阵笑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四周还是黑的。伸手推了推，麻袋口没系紧，一推就开了。他钻出来，发现自己坐在一间屋子的地上。泥墙，草顶，屋里一张歪桌，桌上摆着几个馒头和一壶酒，桌边坐着三个人，正围着他看。除了那两个行商，还有一个胖墩墩的中年人，满脸横肉，手里捏着个铜板在翻。

“就这个？”胖墩儿凑过来看了看未方的脸，伸手想扒他眼皮，“眼睛真是双色的？”

未方学他，也伸手去扒他的眼皮。胖墩儿往后一躲，乐了：“嘿，还学人！”

矮个子说：“怎么样，能值几个钱？”

胖墩儿把铜板往桌上一拍：“五两，多了不要。”

未方听到“五两”，伸出右手，五个手指头张开，学了一声：“五两。”

胖墩儿愣了一下，哈哈大笑，拍着桌子笑：“这娃儿，学得还挺像！”笑完了，把铜板往桌上一搁，放松了警惕，伸手过来攥他胳膊。

未方看着他的手伸过来，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学着把自己的手也伸过去，跟胖墩儿的手握在了一起。胖墩儿被握得“嘶”了一声，脸色变了：“松、松手——”

未方也学胖墩儿说话：“松手。”

手被攥着晃了两下，他觉得晃来晃去挺有意思，又晃了两下。胖墩儿整个人被晃得前后摇摆，脸涨得通红，另一只手乱拍。矮个子赶紧抄起绳子：“快，趁他手占着，绑上！”

矮个子把绳子往未方另一只手上缠。未方看了看绳子，又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布腰带，低头把腰带解下来，学着往胖墩儿的手腕上缠。缠了两圈，打了个活结，举起来给矮个子看。矮个子手里攥着绳头，整个人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继续绑还是该松开。

未方见他不动，觉得游戏没意思了，把手一抽。胖墩儿被抽得往后一仰，凳子腿儿翘起来，整个人连人带凳翻倒在地，后脑勺磕在桌腿上，“哎哟”一声。矮个子被他带得往前一扑，绳子脱了手。

瘦高个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时候看准了，趁未方低头研究自己缠的活结，从后面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未方本能一挣。

他挣这一下没用什么力气，就是想把手抽回来。但那只手抽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下，瘦高个整个人被带得飞出去，横着撞在土墙上，墙皮掉了一大片。他顺着墙滑下来，瘫在地上，不动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胖墩儿从地上爬起来，抄起凳子，举过头顶。未方看了看他举凳子的架势，也走到屋角，把椅子举起来，学着他把椅子举过头顶。胖墩儿趁他抬头学架势，凳子往下一砸——未方举着椅子往上一迎，椅子没怎么使劲，但胖墩儿手里的凳子一碰到椅面就碎了，碎木头崩了一地。胖墩儿本人也被带得飞出去，撞翻了桌子，馒头滚了一地，酒壶摔碎了，酒淌了一地。

矮个子抄起扁担从侧面抡过来。未方看到扁担，又看了看门边，那里靠着一根备用的门闩。他把椅子扔了，走过去拿门闩。矮个子趁他转身，扁担砸在他背上——“咔”一声，扁担断了，未方什么事都没有。他拿着门闩转过头来，学着矮个子刚才抡扁担的架势，把门闩也抡了一下。矮个子手里的半截扁担脱手飞出去钉在墙上，他自己转了两圈，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跑，拉开门栓冲了出去。

未方把手里的门闩扔在地上。屋里三个人——一个瘫在墙根，一个趴在碎桌子底下，一个跑了。他蹲下来，歪着头看墙根底下那个。瘦高个闭着眼，一动不动。他也往旁边一躺，闭着眼，学着瘦高个的样子，两只手摊开，一动不动。

躺了一会儿。没有声音，没有人过来。他睁开一只眼看了看，瘦高个还在墙根底下，姿势没变。他又把眼闭上，接着躺。又躺了一会儿，还是没人理他。他睁开两只眼，坐起来，看了看瘦高个，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瘦高个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脸朝墙，嘟囔了一声。未方等了等，见他不动了，觉得没意思，站起来走了。拍了拍屁股上的碎木屑，从桌上拿了一个没滚远的馒头，咬了一口，推开门走了。

门外的街不长，两边是土房子，街上几个闲人正站着说话。看到从屋里走出来一个浑身灰扑扑的小娃娃，嘴里叼着馒头，眼睛一绿一黑，脸上还沾着碎木头渣子，几个人都愣了。

一个卖炊饼的喊了一嗓子：“哎——那屋里的，怎么了？”

未方听到他喊，学了一嗓子：“怎么了——”

喊得比卖炊饼的还响。卖炊饼的嘴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旁边一个挑担子的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未方看了他一眼，学着捂了一下嘴，然后放下手，叼着馒头，摇摇晃晃往街尾走，嘴里还嘟囔着：“怎么了，怎么了——”一路念叨着走远了。

那间屋里，矮个子从门口探头进来，瘦高个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腰，胖墩儿从碎桌子底下拱出来揉后脑勺，三个人面面相觑，没一个敢追出去。

未方走到街尾，出了镇子，土路变成草地，草地连着一片矮树林。他啃完了馒头，手上黏糊糊的，在棉袄上蹭了蹭。酒劲儿还没全退，走路还是有点歪，但比刚才直多了。

未方在林子里走着，一阵风从林子那头吹过来，带过来一股味道。热腾腾的油香，混着面食的焦香和肉汤的浓味。他鼻子抽了两下，脑袋跟着味道转过去，脚底下就拐了弯。

越走味道越浓，林子越走越稀。走了小半个时辰，树没了，前头是一条踩得光溜溜的土路，路上车辙蹄印横七竖八。顺着路往远处看，一片灰蒙蒙的屋顶连成一片，比镇上大得多，屋顶上冒着炊烟。路的尽头人声嗡嗡的，叫卖声、讨价声、孩子哭狗叫声混在一块儿，热闹得像一锅滚开的水。

未方站在林子边上，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肚皮，拍了拍，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片屋顶和炊烟，舔了舔嘴角还沾着的馒头渣。

然后他拖着棉袄下摆，顺着土路朝那片人声最响、味道最浓的地方走去。摔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

走到一半，风又吹过来一阵糖炒栗子的甜香。他猛地停下，鼻子抽得飞快，脑袋跟着味儿转，差点绊着车辙摔个跟头。稳住了身子，他又朝那片屋顶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

集市轮廓越来越清楚。土墙围着，墙头上插着旗子，旗子下面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赶驴的抱娃的，从四面八方往那个口子汇。未方混在人群里，个头矮，没人注意到他。他仰着头，鼻子抽着味儿，脚底下跟着人流，一步一步往集市大门走。

走到大门口，守门的两个差役正靠着门框打哈欠，压根儿没低头看脚底下。一个灰扑扑的小娃娃，脑袋上还粘着两根干草，就从他们腿缝里钻了过去。

未方站在集市大门口，仰头看着里面那人挤人、摊挨摊的阵仗，鼻子抽了抽，眼睛亮了一下。

他走了进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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