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拍死小孩

未方从集市大门钻进去的时候，脑袋上还粘着两根干草，棉袄上沾着泥，异色的双眼眯着，鼻子抽个不停。

他先蹲到了一个包子摊前面。蒸笼摞了三层，白气从缝里往外冒，摊主是个胖大娘，掀开最上面那层笼屉，热气“呼”地扑上来，白白胖胖的包子挤得满满当当。未方伸手就去抓。摊主“嘿”了一声，拿擀面杖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背。不疼，就是敲了一下。未方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看了看摊主手里的擀面杖，伸出食指，学着在摊主手背上敲了一下。摊主愣了，他又敲了一下。摊主把擀面杖举起来，他仰头看着，没跑，也把手举起来。

摊主叹了口气，从笼屉里拿了个包子塞给他：“走走走，别搁这儿碍事。”未方叼着包子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摊主，学了一声：“走走走。”

糖葫芦摊前面围了一圈小孩。红果子串在竹签上，裹着亮晶晶的糖壳，插在草靶子上。未方挤进去，伸手拔了一串，张嘴咬了一颗。摊主是个瘦老头，追出来喊：“哎——还没给钱呢！”未方听到“追”这个字，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见瘦老头追得气喘吁吁的，他停下来，反过来朝瘦老头走过去。瘦老头一看他迎面走来，吓得往后退了两步，退回摊子后面不追了。未方举着糖葫芦，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追了，觉得没意思，咬了一口糖葫芦走了。

布摊上摆着一匹一匹的布，蓝的灰的青的，叠得方方正正。未方伸手摸了一下，手感不错，粗粗的，糙糙的，跟他棉袄里子差不多。他扯了一下，布匹“咕噜”滚下来一匹，又扯了一下，又滚下来一匹。他觉得好玩，两只手一起扯，布匹哗啦啦滚了一地。摊主是个年轻媳妇，急得直跺脚：“哎哟我的布——”未方回头看了看滚在地上的布匹，又看了看自己，忽然蹲下来，学着布匹滚的样子，在地上滚了一圈。滚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

集市被他搅得鸡飞狗跳。包子摊的胖大娘把蒸笼盖得严严实实，糖葫芦的瘦老头把草靶子抱在怀里，布摊的年轻媳妇趴在地上收布。没人敢再让他靠近。

集市角落里，面摊的老板娘正往锅里下面条。她四十来岁，圆脸盘，胳膊上套着蓝布袖套，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全是面粉。她抬头看了一眼墙角——一个灰扑扑的小娃娃蹲在那儿，脑袋上粘着干草，手里攥着半块从地上捡的饼，正往嘴里塞。

她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面，从锅里捞了一碗面，浇了勺热汤，端过去，蹲下来递给他。未方接过碗，看了看老板娘，学她端着碗的样子，凑到嘴边吸溜了一口。吸得太猛，汤溅了一脸，面条挂在鼻尖上。老板娘笑了，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块布，给他擦脸。他仰着脸让她擦，擦完了，从她手里把布拿过来，学着她刚才的动作，往她脸上擦。老板娘愣了一下，笑着躲开：“行了行了，我自己来。”

她把他带到面摊后面，打了一盆热水，让他把手伸进去。他学她把手伸进去，水花溅了一地。老板娘给他洗脸，他给她洗脸。老板娘给他洗手，他把手伸进水盆里，反过来把水往老板娘手上撩。老板娘笑着拍了他一下，他学她拍回去。老板娘不拍了，他也停了。

她从家里翻出一身旧衣服，她儿子小时候穿的，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她给他把脏棉袄脱了，换上这身。他学她给他换衣服，自己把胳膊往袖子里伸，伸反了，袖子拧着，胳膊卡在里头出不来。老板娘给他正过来，把衣襟拢好，又拿梳子给他把头发梳顺了。

洗干净换好衣服，他站在面摊前面，白净了不少。异色的双眼衬着干净的小脸，睫毛长长的，鼻尖上还挂着一点水珠，看着不像“小疯子”了，像个怪好看的小娃娃。老板娘打量了一圈，点了点头，从锅里又捞了一碗面给他，让他坐在摊子后面的小板凳上吃。

老板娘忙生意去了。未方吃完面，把碗往地上一搁，从面摊后面走出来。身上干干净净的，旧衣服虽然大了两号，袖子卷了两圈，裤腿也卷了两圈，但比之前那件破棉袄强多了。

他走到集市中心的空地，看到一群小孩在玩。五个男孩，分成两拨，一人单脚站着，抱着另一条腿架在膝盖上，蹦着互相撞。撞倒了就换人，撞赢了就接着蹦。笑声喊声混在一块儿，尘土飞扬。

未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单脚站着，抱住自己的一条腿，也往前蹦。他蹦了两下，歪歪扭扭的，没稳住，往旁边斜过去，一头撞在最近那个小孩身上。那小孩刚赢了一局，正蹦得欢，被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滚了半圈。坐起来愣了两秒，嘴一咧，哇地哭了。

小孩哭着跑回家喊娘。未方站在空地上，单脚站着，还抱着自己的腿，歪着头看那个小孩跑远的方向。旁边几个小孩也不玩了，远远退开，看着他不敢出声。

小孩的娘从巷子里冲出来。三十来岁的妇人，挽着袖子，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择完的菜。她先看自家孩子，孩子指着未方哭：“他撞我——”妇人扭头看未方，干干净净一个娃娃，站那儿抱着一条腿，歪着头看她。她愣了一下。这孩子看着不像野孩子了。

“你撞我家娃干啥？”妇人走过去，伸手推了他一把。

未方学她，也伸手推了她一把。妇人被推得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菜撒了一地。

妇人更怒了，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没去找扫帚，顺手抄起旁边摊子上的一根擀面杖，朝他打过来。第一下打在他胳膊上，未方看了看胳膊，没觉得疼。第二下抡过来，他学着格挡，伸手一挡。擀面杖“咔嚓”一声断了，半截飞出去老远。妇人手里攥着半截木棍，愣了愣，往地上一坐，嚎起来了。

被撞的小孩看他娘坐在地上哭，从旁边冲过来，伸手去打未方。未方学他冲上来的样子，也伸手去挡——手掌拍在小孩胸口。那只手落下去的时候带了一下，小孩整个人飞出去，后背撞在两丈外的土墙上，“咚”的一声闷响。顺着墙滑下来，瘫在地上，不动了。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被撞小孩的娘还坐在地上，手里的半截擀面杖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她盯着墙根底下瘫着的儿子，嘴张着，没出声。过了两息，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把小孩从墙根底下抱起来，手往鼻子底下一探。整个人僵住了。她抬头看了未方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了——没有刚才抄擀面杖打人的凶劲，也没有嚎哭的力气。就是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未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墙根底下的小孩。他走过去，蹲下来。小孩闭着眼，一动不动。他伸手摸了摸小孩的手，凉的。又摸了摸自己的手，热的。他歪了歪头，不懂为什么不一样。然后他往旁边一躺，也闭着眼，学着小孩的样子，两只手摊开，一动不动。

躺了一会儿。没有声音。他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小孩还是那个姿势。他又把眼闭上，接着躺。

又躺了一会儿。

还是没人理他。他睁开眼，坐起来，戳了戳小孩的胳膊。小孩没动。又戳了一下，还是没动。他歪着头想了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旁边包子摊前面，伸手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

周围的人远远围着，没人敢上前。有人跑去报官。

镇上的差役来得不算慢。两个，一个挎着腰刀，一个拎着铁尺。挎腰刀的拨开人群走在前头，先看到墙根底下躺着个孩子，走过去探了探鼻息，站起来的时候脸色变了。又转头看到旁边蹲着个啃包子的小娃娃，愣了一下：“这谁干的？”

“那娃儿！”旁边有人指着未方。

挎腰刀的走到未方跟前，低头看他：“哪来的野孩子！跟我们去衙门走一趟！”

未方仰头看他，学了一声：“走一趟。”

差役伸手抓他胳膊。未方学他抓人的动作，反过来一把攥住差役的手腕。差役“哎哟”一声，手腕被他攥得生疼，腰刀“当啷”掉在地上。

另一个差役拎着铁尺从侧面敲过来，敲在他肩膀上。未方看了看肩膀，学他敲的架势，伸手一拍。铁尺弯了，弯成一个直角。那差役举着弯铁尺，整个人傻了。

两个差役往后退了三步，对看了一眼。一个说：“这娃儿不对劲。”另一个说：“回去禀报，得请修士。”

两人退到人群外面，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干脆跑起来。

不到半个时辰，两个修士就到了。

赵修士和钱修士，穿着灰扑扑的道袍，一个背剑，一个挂葫芦，看着像那么回事，但袍角磨了边，葫芦上的漆也掉了大半。

赵修士听了差役的禀报，皱着眉：“铁尺拍弯了？”钱修士咂了咂嘴：“什么妖物，去看看。”

两人到了空地上，远远看到未方蹲在墙角啃包子。赵修士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夹在指间晃了晃，朝未方扔过去。符纸飘飘悠悠飞过去，未方伸手一抓，符纸在他手里“噗”地烧成灰，连个火星子都没留下。他甩了甩手，看了看手心，又抬头看赵修士，伸手要。

赵修士脸白了，往袖子里摸，摸了半天没摸出第二张。钱修士从背后偷偷靠近，趁未方低头看手心，一把从后面抱住他。未方被抱得不舒服，本能一挣。钱修士整个人飞出去三丈远，后背撞在一棵枯树上，“咔嚓”一声，枯树从中间断了，上半截倒下来，砸在旁边的篱笆上。钱修士趴在地上哼哼，半天爬不起来。

赵修士嘴张了张，赶紧掐诀念咒。未方听到他念咒，觉得有意思，也张嘴念，念得乱七八糟：“巴拉巴拉——轰——巴拉巴拉——啪——”念得比赵修士还响。赵修士被他的声音搅得岔了气，呛了一口唾沫，弯着腰咳了半天。

两个修士退到人群后面，凑在一块儿嘀咕了几句。赵修士说：“这娃儿不是咱们能处理的。”钱修士揉着腰点头：“回去禀报，得往上请人。”

两人走得比差役还快。空地上安静了好一会儿。卖炊饼的把摊子收了，布摊的年轻媳妇抱着布匹往巷子里缩，面摊的老板娘站在摊子后面没动，围裙上的面粉被手攥出了一道褶子。

天擦黑了。差役远远围着，不敢上前。村里人远远看着，有人小声说“这娃儿留不得”，旁边的人一把捂住他的嘴，手都在抖。上次说“留不得”的村长，这回连面都没露——听说他把自家门闩插了三道，后窗也钉上了。面摊的老板娘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墙角那个啃包子的干净小娃娃，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未方蹲在墙角，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抬头看了看围成半圈的人群，歪了歪头。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站那么远。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人群集体往后退了两步。他停下来，歪了歪头。

然后他转过身，朝集市门口走去。摔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旧衣服的裤腿卷了两圈的，走路绊脚，他摔了一跤，爬起来，裤腿散了一截，拖在地上，他不管，接着走。

身后远远围着的人群里，面摊的老板娘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她手里还攥着那块给未方擦过脸的布，布角被她拧成了一团。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未方走到集市大门口，从两个差役腿缝里钻了出去。两个差役僵着身子没敢动，看着他拖着一条散开的裤腿，摇摇晃晃走进了暮色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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