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章：昆仑门下起纷争 阐上清争酿旧怨

紫霄三讲尘埃落定，鸿钧合道归为天道。席卷洪荒三千年的论道盛景缓缓收束，天地重归一片沉寂。

只是这份安宁，本就是大劫来临前的滞闷死寂。天机蒙尘，暗流在虚空之下辗转潜行；巫妖两族各自退回本域，潜修蓄力，只待约定的时限一至，便要掀起倾覆乾坤的死战。洪荒大能心中都悬着一根弦，深知杀劫迫在眉睫，大多闭门守府，默诵道藏，打磨根基，不轻易沾染新的因果，只求在来日滔天大祸之中，寻得一线脱身之机。

后土自紫霄宫返程，心境愈发沉郁。三番随众听道，她所得感悟虽不及三清、西方二圣深厚，却也勘破不少天机关窍，推演祸福、洞察大势的本事，远胜一众只知凭肉身蛮力厮杀的祖巫。巫妖之间本就积怨深重，上一回冲突被道祖出言拦阻，可族群根基飘摇的预感，始终缠绕心头。她反复推演，天机层层遮蔽，巫族最后的归宿，始终一片朦胧。

紫霄殿中她向道祖叩问，鸿钧只淡淡一语搪塞，不肯明泄劫数底细，这份悬而不决的忐忑，压得后土心头沉沉。玉足轻点戊土大地，浑厚的本源地气翻涌凝聚，化作一条万丈土龙，鳞甲厚重，低吟震响，载着后土破空远去，一路黄尘漫卷，许久才缓缓散尽。

殿外旁观的一众妖神见此，不免生出几分幸灾乐祸，低声谈笑，只当巫族气运日衰，前路渺茫。他们却不曾看清，自身同样落在天道棋盘之内，与巫族一般，皆是劫中棋子，不过五十步笑百步。待到劫火燃起，妖族陨落之惨烈，未必弱于巫族，此刻的轻狂，日后只留笑柄。

三清、女娲、接引、准提彼此稽首作别，不多寒暄，各自领着随行门人踏上归途。三清踏庆云而行，周身道韵浩渺，携玉清、上清两脉弟子，浩浩荡荡，往昆仑而去。

百年光阴弹指而过，紫霄讲道掀起的天地异象慢慢平息。洪荒大地风和气顺，山青水秀，不见硝烟，不闻哀鸣，恍如太古仙乡。唯有勘破天机的顶尖修士明白，祥和表皮之下，黑云已然压境，昔日巫妖一战星辰倾颓、山河崩碎的景象犹在记忆之中，时时警醒众人沉心悟道，慎结因果。

沈砚回转昆仑道场，并无心思与同门交游闲谈。此番紫霄一行，他顺利斩出庚金善尸，五行善尸尽数成型，只差持续功德淬炼、本源归一，便可令善尸圆满，道基再进一步。他寻了昆仑深处一处秘境闭关，稳固道行，调和五色神光，温养元神，为日后道途夯实根基。

秘境之内，周遭天地灵气循着他的道诀流转，源源不绝向他汇聚。万道霞光缠绕身周，紫气氤氲，星辉缓缓洗炼仙骨，灵光涤荡元神。他本就肉身莹润如玉，此刻得大道本源滋养，愈发通透温润。无数舍利元光在身侧盘旋轮转，化作一轮光轮，金底裹着乳白柔光，可涤荡邪秽，诸煞远避。

昆仑本是洪荒第一仙山，龙脉汇于此处，灵气鼎盛，常年受三清大道浸润，道音隐现。山间灵禽异兽久闻大道，大多通灵，戾气淡薄；幽谷飞瀑潺潺，灵泉喷吐，虹光垂落，甘霖常洒，金鳞游鱼往来清泉，灵龟静伏石上吞吐晨露，处处一派清和气象。

只是岁月绵长，三清高阶俱各闭关参悟，山门之中少了顶层管束。门下弟子久居仙山清境，闲久了便生躁动，三五成群，游山对弈，切磋道法，嬉闹之间，摩擦渐起。

玉清一脉，素来恪守门规，以正统自居，心性持重端方；上清门下却来源驳杂，良莠不一，既有潜心向道、德行醇厚之辈，亦有天性桀骜、杀伐习气深重之人。偶有恃强凌弱、肆意妄为之事，日积月累，两脉弟子之间隔阂渐生，裂痕暗埋，只待一个契机，便会彻底爆发。

这一日，广成子发现自己豢养多年的一头九色仙鹿不见了踪迹。此鹿久居昆仑，吸纳山灵，常听殿中道音，早已通灵知意，性情温驯，广成子素来爱惜。他循着仙鹿残留下的淡淡灵息一路追索，踏遍千峰幽谷，越往前行，鹿的气息越是微弱，空气里，一缕血腥浊气却越来越清晰。

广成子心中一沉，不祥之感涌上心头，当即催动纵地金光，瞬息千里，循着气息直抵山谷深处。

入目景象刺目惊心。一地零落残骨，昔日温顺通灵的仙鹿已然殒命，染血鹿皮摊在青石之上，血迹尚且未干。一名大红道袍的道人立在一旁，面如蓝靛，发似朱砂，额生三眼，正拿着鹿肉大嚼，唇角沾着血渍，模样桀骜，正是上清门下吕岳。

广成子目眦欲裂，胸中怒火直冲霄汉，厉声喝问：“吕岳！此鹿乃我豢养通灵仙兽，你怎敢擅自杀害，生食其肉！”

吕岳抬袖随意拭去唇边血痕，唇角挑起一抹狂傲笑意，浑不惧广成子盛怒：“不过一头走兽，我吃了便吃了，你又能如何？”

说罢，他竟不理会广成子，依旧自顾啃食。

广成子身为玉清大弟子，辈分尊崇，修道漫长岁月，几时受过这般轻辱。怒火翻涌之下，再难按捺，指尖凝起玉清精纯仙光，踏空而起，口诵雷诀：“巍巍苍天，道法高悬，玉清命符，神雷听命，以指为引，落！”

清亮仙光直冲云海，不多时百里雷云汇聚，黑云压谷，雷霆蛰伏，沉沉天威锁定吕岳。一道炽白玉清神雷撕裂云层，携至阳刚猛之力轰然劈下。

吕岳见广成子直接出手，心中亦生愠怒。天威压身，神雷将至，他不敢怠慢，一拍顶门，青气翻涌，一亩庆云垂落护体，五道白浪往复回旋。稍一迟疑，便祭出本命灵宝瘟癀伞，浑浊黄光铺开，如华盖罩住头顶，硬挡雷霆。

轰隆一声惊雷震彻山谷，山中鸟兽惊惶四散。至阳神雷狠狠撞在伞面黄光之上，层层黄纹涟漪向外激荡。玉清神雷本就克制阴毒瘟煞，伞中无尽疫气遇雷消融，白烟滚滚消散。雷光接连不断反复轰击，雷云久久不散，死死锁死吕岳。瘟癀伞的护持灵光一点点稀薄，灵宝震颤哀鸣，禁制濒临破碎，最后一声轻响，伞体灵光受损，自行退回吕岳泥丸宫本源。

护体灵光一破，雷力侵入身躯，吕岳身子巨震，一口鲜血喷吐而出，血中混着鹿肉残息，无形业力，悄然缠上他的因果线。

广成子面色稍缓，胸中愤懑略纾，正要收势，一道青色宝光自天外落下，一座四相宝塔悬于吕岳头顶，青光万道垂落护持。青龙腾啸，白虎衔锋，朱雀燃星火，玄武固灵源，四象之力循环不息，稳稳隔绝余下雷威。

金灵圣母缓步现身，神色清冷，出手护住同门。紧随而至，多宝道人指尖一道青光扫出，漫天雷云顷刻消散，黑云褪去，长空复归晴明。

可山谷之中的气氛，已经凝滞紧绷，两脉门人遥遥对峙，一触即发。

广成子见上清一众赶来庇护吕岳，新怨旧恨一并翻涌，双目赤红，厉声呵斥：“好个护短！纵容门下孽徒行凶，反倒庇护于他，欺我玉清无人？”

话音未落，他抬手召来雌雄双剑，玉清光华冲天，凛冽剑气横空，直斩金灵圣母。

金灵圣母被他言语激得动了火气，灵力汇于掌心，紧握龙虎如意。如意震颤，龙吟虎啸之声漫开，灵宝蓄势，待主人号令。

一旁琼霄性子最急，见状抢先出手，祭出金蛟剪。此剪是通天昔日斩杀两条太古蛟龙，采日月精气炼就，双蛟虚影盘旋，金鳞生辉，锋芒无匹，便是大罗道体，也可剪断根基。

双蛟虚影裹挟风雷，直迎玉清剑光，层层绞磨，磨灭剑气，攻势不减，眼看便要伤及广成子。就在这时，一道清冽纯粹的浩然剑气破空而来，瞬间撞上金蛟剪的蛟影。

蛟鳞碎裂，虚影受创哀鸣，缩回剪中，金蛟剪灵光黯淡，琼霄自身也被剑气余波震荡，神念动荡，气血翻涌。她抬眼望去，虚空立着一名白衣道人，神色淡然，指尖轻扶斩仙剑，一身玉清道韵纯正浩瀚，乃是玉鼎真人。

广成子后背惊出一层冷汗，连忙拱手：“多谢玉鼎师弟出手相救。”

玉鼎真人语声清淡：“同出昆仑一脉，不必多礼。”

到这时，玉清门人陆续驾云赶来，分列一侧，气势森然，与上清众人针锋相对。

普贤真人上前半步，眉宇含怒，沉声开口：“上清道友，你我同在昆仑听道，本当以和为贵。吕岳无故屠戮通灵仙鹿，犯下过恶，尔等不加管束，反倒出手护持，是何道理？”

碧霄闻言，当即上前反驳，寸步不让：“分明是广成子小题大做，率先催动神雷伤人，言语咄咄逼人！我等不过护住同门，自保而已，何来过错？”

多宝道人原本还想着从中调停，保全两脉情面，可广成子方才一番话，已然将整个上清一脉一并折辱，和解之心就此压下，神色转冷，决意分个高下。

场中唯有燃灯静立一侧，冷眼旁观纷争，不言一语，心思深沉难测；南极仙翁随侍元始身侧，不曾到此。

广成子积怨已久，怒火上头，出言愈发锋利：“尔等根行驳杂，多是湿生卵化、披毛戴甲之辈！通天师叔慈悲，方才容你们入碧游宫门下，不知收敛谨守，反倒在昆仑仙山肆意杀生，搅得此地戾气滋生，实在不堪！”

这一句话，将在场所有上清门人尽数囊括，立时激怒众人。

多宝道人勃然变色，声震山谷：“广成子休得狂言！区区浅薄道行，也敢轻议上清道统，辱我同门！今日便让我等看看，玉清究竟得了几分大道真意！”

言毕，他一点眉心，头顶白气冲霄，万宝宝塔凌空显现，金辉流转。宝塔开合之间，戈、戟、矛、钺、斧、剑诸般先天法宝自塔中飞出，浮于庆云之上，宝光漫空。多宝再催道力，天地灵气滚滚汇聚，尽数被万千法宝吸纳，诸宝光华暴涨，亿万剑气腾空，铺天盖地向着玉清众人压去。

玉清众弟子齐齐凝神，三花聚顶，五气朝元，金莲浮空，金灯垂光，各展本命灵宝，垂下璎珞宝光稳固道躯，严阵以待。

燃灯不再作壁上观，指尖一缕琉璃火线弹射而出，凌空吸纳灵气，化作万丈火凤，振翅长鸣，迎着漫天剑气撞去。火光纵横，剑气翻涌，火凤往复消磨上清攻势，只是宝塔生出的剑气源源不绝，死死缠住玉清一众，昆仑同门之间，就此厮杀起来。

秘境深处，沈砚端坐莲台，闭目悟道。山谷之中的厮杀动静，一丝不落，落进他的神念。他眼帘之下微光微动，面上依旧平静，不见波澜。

他看得清楚，玉清、上清之间的隔阂由来已久，今日这场争斗，绝非一时意气之争，本就是封神量劫大势牵引下必然生出的裂痕。今日这一场私斗，便是阐截二教日后彻底反目、彼此杀伐的开端。

沈砚不动声色，任由两脉门人相斗摩擦，心中自有计较。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