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顺安

北疆，大隋王朝。

此处乃是王朝极北之地，寒来极早，春暖迟迟。一年之中，大半岁月风雪不休，巍峨群山横亘在前，山巅积雪万古不化。早年的徐伯，便住在这片群山深处的猎户小村。

“今年冬天，比往年要冷得多啊。哎，庄稼冻得颗粒无收，连猎物，也迁移得越来越远了。”猎户徐伯低声叹道。

天寒刺骨。徐伯将兽皮袄的领口使劲收拢，狐皮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薄薄一层白霜，转瞬便凝在了帽檐之上，皮靴塞满干草，一步落下，深陷积雪之中。

“那只野兔可真滑头，故意把我引到这片深林，眨眼就没了踪影。这般冰寒天气，也不知它靠什么长得如此肥壮。若是能逮住它，至少两日不必进山觅食。”

徐伯低声自语，指尖紧紧扣住腰间猎刀刀柄。冰天雪地的深山，半分大意不得。他仍记得，从前村东的王老汉，便是上山狩猎时，撞上一头饿疯的孤狼，就此丢了性命。

徐伯驻足原地，扫过白茫茫的林海，低声喃喃：“自打踏进这片山林，便静得反常。往日纵然不见猎物，好歹有鸟鸣回响，今日，却连半点鸟影也无，好生奇怪。”

他攥紧猎刀，正要举步前行，目光骤然一顿。不远处的枯草丛间，积雪微微晃动，细碎微弱的动静，悄然传来。

徐伯立刻拔出腰间猎刀，五指死死攥紧，指腹贴合着刀柄粗糙的木纹。身子微微前倾，重心压在前腿，缓缓朝着晃动的草丛靠近。

心底早已悬起戒备。深山暗隅，蛰伏的从来都是索命凶物，他不敢有半分懈怠，刀刃微斜，稳稳护在胸前，不贸然刺出，只静静戒备。

寻常猎户遇上此情此景，早已呼吸急促，浑身紧绷僵硬。可徐伯虽严阵以待，气息却依旧平稳。他目光不散，死死锁定晃动的方寸草丛，仅凭起伏幅度，便暗自判断：暗处之物，蛰伏得极为安静。

脚下步伐极轻，拨开枯枝衰草，落地无声。

徐伯凝神细看，却骤然僵在原地。预想中獠牙外露、蓄势扑杀的野兽，踪迹全无。

浓密枯草丛中，静静躺着一方小小的襁褓。

包裹婴孩的，并非山野随处可见的粗麻布，而是泛着柔和微光的锦缎面料，布质细密柔软，边角绣着雅致暗纹。即便在昏蒙阴冷的山林之中，也透着绝非寻常的贵气。

凛冽寒气，冻得婴孩双颊粉嫩泛红，肉嘟嘟的小脸贴在软锦之上。小小的脚丫，不安分地轻轻蹬踏，嘴里含着稚嫩的拇指。这突如其来的山野来客，毫无半分怯意，吐出含着的手指，小小的胳膊向上扬起，似是殷切期盼着陌生人的怀抱。

徐伯长长松了一口气。前倾戒备的身躯缓缓站直，蓄势待发的猎刀，顺势收回鞘中。

“谁家父母如此狠心，将数月大的婴孩，弃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山？就算不被野兽叼走，也迟早冻死在此。”徐伯见此情形，只当这孩子是被人遗弃。

他上前半步，缓缓蹲身，伸手欲将婴孩抱起，抬手至半空，却骤然停顿。低头看了看自己常年劳作、粗糙黝黑的双手，在厚实的兽皮袄上反复擦拭几下，才小心翼翼将襁褓拥入怀中。

孩童并没有哭闹，两个小手抓着徐伯的手指，两只眼睛眯成了月牙状，笑盈盈地看着这位将自己抱起来的陌生人。

“你这小家伙倒是长得敦实，也不怕生人，也不知道是被抛弃至此，还是因为其他原因。对了，如果你襁褓中有你父母留下的信物，那就代表你是被抛弃。”徐伯说着，就轻轻地往婴儿身上翻找，怕婴儿受凉，又用自己的兽皮袄将其包住。婴儿被碰得痒痒，以为是要伴他玩闹，胖乎的身子微微蹭动着，嘴里发出嘻嘻嘻的悦耳声。

忽然，徐伯手指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取出来一看，竟是一枚小小的玉佩。玉佩冰莹剔透，通体莹白，不见一丝杂色，淡淡的清润微光，自玉芯之中缓缓漾开。玉佩上雕着一只长相怪异的生物，鹿身，牛尾，四蹄如马，浑身覆着层层鳞纹，头顶生一角，角端裹着一团软肉，神容清和，并无凶相，自带一股温厚庄严之感。

“看来你的出身相当不凡，虽说我没有见过天底下最好的玉佩，但是我敢相信，你身上这块儿，远不是那些凡物可比较的。

这玉绝非凡物，若是被山外之人发现，必生祸端。徐伯当即打定主意，往后一定要把玉佩好好藏在婴孩衣襟之下，绝不能叫外人看见。

”徐伯把眼睛眯成一条，一脸认真地看着玉佩，喃喃地对着婴儿说道。

至于婴儿能不能听得懂，那就没人知晓了。

“咦？”

包裹婴儿的襁褓角上似乎绣着一个字。徐伯用一只手抱着婴儿，另一只手把襁褓角展开，好看得清楚一点。

“这是‘林’？”

绣在襁褓上的“林”字，一笔一划充满了韧劲，像是一只正值壮年的猛虎，看上去充满了威严。

徐伯看清了字之后，收回那只伸出去的手，轻轻地拍着婴儿的后背。

“姓‘林’，虽不知你为何会出现在这深山之中，老天不忍心让你冻死在这，但让我遇到了，说明咱爷俩有缘，说不定还是老天让我来救你的。”

说着说着，徐伯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婴儿的脸，身上的寒，早被心中的温怀驱散干净。

“以后咱爷俩就相依为命了。”徐伯话刚出口，婴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两只小手瞬间抓到他嘴边那密密麻麻的胡须，还使上吃奶的劲往下拽。

徐伯吃痛，一只手抱着婴儿，另一只手伸到嘴边，想把婴儿的手从自己胡子上拿下来，又怕弄疼婴儿。也不知是疼还是急的，两只脚在雪地上踏来踏去，周围地上原本洁白的雪都变成了泥印。

“哎！哎！你小子抓我胡子作甚，和我生活还能苦了你不成？你放心好了，我姓徐的只要饿不死，就不会饿到你姓林的。”

婴儿像是听懂了一般，把手松开，两只小手拍在一起，胖嘟嘟的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徐伯摸着自己那缺了一块的胡子，说道：“有你这小家伙，以后日子也不会像从前那么枯燥了。”

眼看天也快黑了下来，徐伯抱着婴儿往山下走去，后方还能传来他俩的对话声。

“得给你起个名字才好，你姓林，还这么小，得起个好养活的名字，要不然叫林狗蛋？”

“哎！哎！别薅了，一会秃了，我说笑的，你又当真。”

“我这前半生的路太坎坷，希望你以后可以诸事顺意，平平安安。”

“以后你就叫林顺安吧。”

“咿呀，咿呀。”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顺安。”

“顺安。”

“生生顺，生生安，生生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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