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尘启

刘婶站在自家院旁鸡圈里，一只手端着一只久经年月、已经褪成灰褐色的木瓢。另一只手放进木瓢，抓起一把筛粮剩下的秕谷，混着剁碎的老野菜，撒了出去。鸡群扑腾着围上来，埋头争夺啄食。

她抬手擦了擦额角，随意抬眼，正好看见那村头小路上怀里抱着襁褓的徐伯。

徐伯身上兽皮袄沾的碎雪，呼出来的白汽，脚步沉重，双臂紧紧箍住襁褓。

“哟！老徐，天都黑透了，怎么这时才下山。”

“可别说了，进山打猎时碰上一只肥壮的野兔，我本想将它逮住，它倒是机灵，一路把我引进了深山，最后转眼间竟没了影。”徐伯说话的时候，眉头轻轻皱着，想起在山林里一路追踪野兔的奔波。

“这年头真是猎物比人狡诈啊，你怀里抱着个嘛东西？”

徐伯看了看怀中襁褓中漏着肉嘟嘟小脸的婴儿，婴儿细软的胎发，小脸冻得微微泛青，小小的鼻尖。看样一路颠簸累了，这时正睡得正香。他并没想隐瞒。

“野兔没逮住，倒是发现了这么个小家伙，被丢弃在深山中，孤零零的躺在雪地里，我瞧着可怜，便带了回来。”

刘婶听后，鸡也不喂了，扔下木瓢，小跑出鸡圈，往村口小路跑去，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徐伯将怀里的襁褓往刘婶那边挪了挪，好让刘婶看得清楚一点。

“这孩子倒生的俊俏，看这脸蛋跟俩鸡蛋似的。哎哟，看样子还没断奶呢，就被爹娘丢弃在这冰寒时节，真是造孽，既然让你碰上也是说明你爷俩有缘分。”

“是啊，我准备先养着他，若有一日他爹娘寻来，再归还于他们。”

“也好，孩子的名字你想好了吗？”

“襁褓上有姓，顺安，是我给他取的。”

“林顺安，这倒是个好名字。”

这时怀中传出哇哇啼哭声，好似被说话声惊醒一般。徐伯哪见过这阵仗，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想哄也不知说什么，只能看着刘婶说：“刘大姐，这婴儿咋哭了啊，是不是被咱说话声吵醒了，这该咋哄啊。”

刘婶见状伸出手，轻轻撩开襁褓的边角。

“我瞅瞅，别是尿了拉了，这小娃若是兜着脏东西，焐久了可要受罪。也没有啊，可能是饿肚子，这么丁点的小娃，离不得奶，光靠粗汤水可养不活。”

“这样，你去村西头李老三家。李老三家里养着奶羊，他家媳妇前不久刚小产，身子弱奶少不够吃，家里娃日日离不得羊奶垫肚子，也会留着奶，有时临睡之前会再挤一次，你抱着孩子赶紧去。”刘婶急忙说道。

徐伯低头看了看怀里婴儿，这时婴儿也没在哭闹，两个小眼珠哭得通红，嘴里含着手指，身子一颤一颤，让人心疼的很。

“好，多谢刘大姐提点，我这就去。”

说完还不等刘婶回话，就连忙用兽皮袄包裹住小顺安，抬起脚赶忙往村西头奔去。

一路夜风扑面，片刻便到了李老三家的院前。徐伯单手稳稳托住襁褓，腾出另一只手，屈起指节叩向老旧木门。

笃，笃，笃。

夜里，三声叩响，清清晰晰传进寂静的小院。

“谁啊？”院里传来木门吱呀的声响，随后一声低沉沙哑的声音传出来。李老三听见敲门声，心头纳闷，这般时辰，是谁找上门来了。

“李老弟，是我，村东头猎户老徐，我家孩子哭闹，想来借点羊奶。”

门从里面被打开，露面的是一位而立之年男子，身着粗布长衫，头发乱糟糟，人却精神，显然是刚睡下没多久。

李老三一辈子守着村子，名李守田，家里排行老三，上面有两个兄长。在李守田尚还年幼的时候，一场来势汹汹的山疫席卷了村子。村里缺医少药，他爹娘接连染病，没撑过半个月，双双走了。

从小便和两位哥哥相依为命。早年大哥为撑起这个家，去往镇上矿场讨生计，矿上苦活没日没夜，长年透支，积劳成疾，最终累死在矿上。二哥早早远走他乡，从此杳无音信。

偌大一家子，到头来，只剩守田独自留在村里，守着薄田，养着一头奶羊过日子。

“原来是徐老哥啊，我还纳闷天黑了会是谁敲门呢。”他说着，目光落到徐伯怀里的孩子。

老徐常年一个人住，靠着打猎维持生计，这什么时候有了孩子？难不成传言是真的，他真的和……

徐伯似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为了不让李老三瞎琢磨，连忙讲起了孩子的由来。

“经过就是这样，我听刘大姐说你家有羊奶，孩子又饿得不行，这才贸然上门打扰。”

“这有什么的，邻里邻居的，谁没有难处的时候，你等一下，我给去拿。”说着就往屋里走去。屋里妻儿都已睡下，李老三也没有开口邀约，天寒地冻，并未请徐伯进屋暖和片刻。

“孩他爹，这么晚，门外是谁啊？”说话的是一位中年妇女，怀里抱着睡得正香的孩子，小家伙脸上红扑扑的。屋里的炉火烧得很旺，驱尽了寒意。

“村东头老徐，进山捡到一个孩子，过来找咱家借点羊奶。”李老三边说，边伸手去拿桌上剩下的两瓶，那本是预备明日留给自家孩子喝的羊奶。

妇人看到自己男人的举动，顿时皱起眉，喃喃道：“狗蛋明日吃什么？这段日子天冷，奶羊本就出奶不多，你把奶给了老徐，难不成要让咱自己家孩子饿肚子？”

李老三看着妇人，无奈地说道：“哎，若是别人也就算了，老徐对咱们有恩。你忘了前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若不是老徐接济咱家，咱俩前年怕是早就饿死了，更别说还有狗蛋。别说是这两瓶羊奶，就算要我姓李的上刀山、下油锅，也报答不完这份恩情。”

李老三拿起桌子上的羊奶往外走去，走到门槛处时，微微回过头道：“孩子的事你不用操心，明日我去镇上，再想法子买两瓶奶便是。”说罢转过头，迈步走出房门。

门口，徐伯抱着小顺安坐在门槛上。夜里天冷，徐伯怕冻到孩子，便把襁褓向上提了提，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来。

小顺安感到不舒服，有点喘不上气，皱着眉头，挣出胳膊去扯襁褓，两只小脚不停蹬着。徐伯见状，只好把襁褓褪到孩子嘴巴处。

小顺安这才老实下来，呼了两口冷空气，就赌气一般别过头去，不再看这个差点闷着他的大坏蛋。

徐伯心里松了一口气，心想，还好没有别人看到，不然一世英名就毁了。

咳……咳咳。

这时身后传来几声咳嗽声。徐伯僵硬地扭过脖子，看向身后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李老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李老三一看坏了，赶忙摸着自己的鼻子，抬头望向天上，语气尽量平稳地说道：“今晚的月色可真圆啊。对了，我得赶紧回去睡觉，明日还要早起去镇上呢。”说完急忙把手上的羊奶放到门槛上，门都来不及关好，快步往院里走去。

徐伯抬起头望向天幕，天上阴云密布，哪里有月亮。

李老三走到屋门口，隔着门道：“徐老哥，天不早了，我先进屋睡了。回去记得热一热再给孩子喝，今晚喝一瓶就行，另一瓶留到明早再喝，若是不够，之后只管再来我家拿。”说罢就打开屋门一溜烟钻了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坐在门槛上的徐伯笑了笑，对着院子轻声说了句：“谢谢了。”声音不大，屋里的李老三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起身，顺手替李家合上院门。徐伯左手抱着小顺安，右手提着羊奶，朝着自家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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