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寻踪

顺安，顺安，快些下来，一会让你阿爹看到又要揍你了。”刘婶跺着脚，两只手掐在腰间，对着那正爬到一半的孩子喊道。

少年身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褐色粗布短褂，外头罩着一件薄薄的兽皮坎肩，衣摆沾着些许松针与青苔碎屑。脚上裹着粗麻布，蹬着鞋沿包了兽皮的草鞋。他攀在粗大的树枝上，微微侧过头，俯瞰着大树下的刘婶，眉眼带着几分笑意：“哎呀刘婶，你又骗我，阿爹怎么舍得打我？再说他进山打猎去了，这会儿也瞧不见。”话音落下，他手脚并用，又继续向上攀爬。

少年正是十六岁的林顺安。长发及腰，只用一根朴素木簪草草挽在脑后。孩童时期圆敦的模样早已褪去，剑眉斜挑，星目清亮，鼻骨挺括，唇瓣偏薄。让谁见了都忍不住夸上两句“这孩子长得真俊”。

刘婶皱起眉来，眼见搬出徐伯来也唬不住这孩子，实属没了办法，只能威胁道：“你这顽童，你就不怕等你阿爹回来我告诉他吗？”

林顺安听后脸上露出一瞬而过的慌张，又不以为然挑着眉道：“刘婶，打小您最疼我，阿爹训我每次都是您护着我呢，我可不信您会去告状。”

说完，林顺安没再理会刘婶，自顾自往上爬，找到一处长满茂密树叶的位置停了下来。他探着头朝里面张望，脸上充满了痴迷。

接着双脚牢牢盘住树干，两只手抓住一段粗壮的树杈，浑身一使劲，整个人一屁股坐了上去。树杈很粗，并没有想象中晃动，顺安对此并不意外，仿佛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他两只手探进裤兜，捧出一只羽翼还没长全、身上裹着一层软软胎绒的小山雀，再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回鸟窝。鸟窝里还有另一只小山雀，却不见鸟妈妈，想来是出去寻食了。

站在树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刘婶，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眯着双眼望着树上的少年。

“幸好你是掉到草堆里，不然可要受伤了。”顺安边说边用手指轻轻摸着小山雀的脑袋，“以后不要这么调皮了，不然你妈妈回来见不着你，该有多着急。”顺安语重心长地对着小山雀叮嘱道。

刘婶听到这话，连忙用袖口遮住自己的脸，想笑却不想被少年看见，心里不禁嘀咕：这小顺安，怎么跟哄小孩子似的。

落日缓缓沉入连绵群山之后，天边燃起大片绚烂的晚霞。金红、橘粉的霞光一层一层晕开，漫过远处的峰脊，洒落林间，将树干、枝叶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泽。

少年坐在树上，双手托腮，双眼炯炯有神望向远处的山林，神色间满是担忧：“往日这个时候，阿爹本该扛着猎物归来才是，今日怎么迟迟不见人影。”

少年皱紧了眉头，眼里闪烁着不安，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不行，我得进山去看看，万一阿爹遇上难处，我也能搭把手。”

说罢，少年手脚并用顺着树干滑到地面，拔腿朝村外山林的方向狂奔。刘婶家就在村口，烟囱里已经升起袅袅白烟，想来是已经生火做起晚饭。

顺安没有停下脚步，径直掠过村口，一头扎进暮色渐渐笼罩的幽深林海。

暮色还残留在村口，可刚一踏入林子，天光一下子暗了大半。

林间的风不再是村口那般温软，穿过层层枝叶，变得阴冷，呜呜地在树干之间穿梭。方才村外还能听到几声虫鸣，踏入山林后，周遭变得寂静无比，静得只能听到自己踩在腐叶上沙沙的脚步声。

林间赶路时，林顺安抬手按住胸口，护住衣襟下的玉佩。

他想起徐伯从前叮嘱他，这块玉来历不明，千万不能露给外人看见，否则会招来祸事。

春日本该随处都能听到的鸟鸣声消失得无影无踪，树枝间空荡荡的，看不到鸟儿蹦跳的身影。脚下踩着一层厚厚的腐叶，掺杂着湿润泥土与青苔的气息，越往里走，寒意越重。

顺安放缓片刻脚步，抬眼望向幽深的密林深处，心头莫名一紧，但一想到可能身处险境的阿爹，他咬紧牙，继续向前迈步。

再往前走，便是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平日里阿爹有时会带自己来林里打猎，可阿爹不让进得太深。

脚下厚厚的腐叶混着湿软的泥土，越往前走，就看见不少灌木枝条被硬生生踩断，草丛大片大片倒伏下去，像是有什么大家伙在这里横冲直撞过。顺安停下脚步，蹲下身子仔细打量，泥地里印着几道巨大、杂乱的脚印，和平日里他跟着阿爹进山见到的脚印完全不同。周边的草木东倒西歪，不少树皮被抓出深深的抓痕。

顺安站起身来，神色凝重。周遭这些被破坏的痕迹让他心生恐惧，可他不能停下脚步。

他抬起脚，向着深林深处走去，一股血腥味随着晚风扑面而来。血腥味飘入鼻腔的一刻，他面如土色，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可一想到阿爹，依旧不肯后退半步。

他循着这股气味继续向前。身后是野兽一路冲撞留下的痕迹，而眼前这片区域早已被打得一片狼藉，很显然，曾有人在此和一头不知名的野兽缠斗过。

四周的树木尽遭破坏，借着月光放眼看去，树上、地上都沾着血迹，方才闻到的血腥味便是由此而来。顺安蹲下身，用中指沾起地上残留的血迹，两指轻轻一捻，血迹仍是湿润，并没有干涸，说明这场缠斗发生在不久之前。

顺安又仔细看向周遭的血迹，这些血分两种，一种是鲜红色，还有一种是褐色。鲜红色的血迹明显少得多。

“还好鲜红色的比例很少，说明阿爹没有受重伤。”顺安松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

天色已然黑透。借着月光，也仅仅只能看清前方几米远的景物。少年掏出腰间的短猎刀。

这把刀是他七岁那年，第一次跟着阿爹打猎时阿爹赠予他的。刀身不长，刀背厚实，木柄常年被手掌摩挲，摸起来温润光滑，刃口也一直打磨得十分锋利。月光洒在刀刃上，反射出一道清冷的寒光。

少年眼神紧绷，眼底藏着几分决绝，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怯意。

他握紧刀柄，抬起脚，顺着地上绵延的血迹，继续踏入那片无边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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