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断公路

第一章 断公路

铁背兽撞翻前车时，顾望尘刚跳过断开的护栏。

车斗横过来，堵住他身后的路。一个少年从车窗摔出，半截腿卡在车门下。铁背兽低头又撞，车轮离少年只剩两步。

顾望尘抓住少年的衣领，往外拖。拖不动。

“腿压着，别硬拽！”少年疼得直抽气。

“名字。”

“豆子。”

“豆子，手给我。脚别蹬。”

顾望尘用短钎撬起变形的车门。豆子抽出腿，滚到一边。铁背兽的鼻子已经碰到车斗，热气喷在灰里。

“能走吗？”

“能！”

豆子站了一下，又跪下去。顾望尘把人架上肩，躲到水泥墩后。前方桥面断了一截，左右都是陡坡。路上还有七八个人，正往坡下的车队跑。

铁背兽没追远的。它转过头，蹄子刮着路面，又对准豆子。

“它还认人？”豆子声音发颤。

“认响动。你的脚一直在拖。”

顾望尘把豆子放下，抽出刀。他从前带队进山，见过护伤的野兽。眼前这头总把右肩往里收，冲锋前也先偏一下头。右肩的甲壳有块白斑，边沿裂着。

他用刀背敲了敲水泥墩。

铁背兽立刻低头。

“往钢架那边爬，别跑。”顾望尘说。

断桥边立着半副旧钢架，两根斜梁压在翻倒的货车上，中间只留一道窄口。顾望尘退到窄口旁，又敲了一下。

铁背兽冲了过来。

他等到白气扑脸才侧身。兽头擦过衣角，右肩正撞上斜梁。那块旧壳先裂开，钢梁跟着一沉，压住它的脖颈。两条前腿被卡在了车架上，后蹄把水泥刨出了几道深深的痕迹。

它起不来了。

顾望尘转到右边，并没有靠近那个嘴巴。铁背兽还在拱，货车轮一寸寸打转，斜梁已经发出响声。

“豆子，趴远一点！”

他把变形的车门踩住，短钎对准了右边肩膀上的裂痕。第一次只把碎片撬起来。第二次的时候，铁背兽突然转过头来，把人撞到了车门上。

钢梁又升高了一寸。

顾望尘顾不上揉一揉自己的腰了。他压制住裂痕，看到旧伤里面的东西正在活动。暗色，拳头大小，每次铁背兽用力的时候，就会把东西顶出来。

这些年他取过不少核，全卖给掮客换粮。从没往自己身上装过。

后面又传来一声金属撞击的声音，斜梁支撑不了多久了。

他用短钎插入核之下，借助铁背兽挣扎的力量往上一挑。核落进掌心，还残留着抽跳。铁背兽的动作顿时乱了，右肩那层厚壳也塌下一块。

顾望尘握住核，凉意钻进指缝。铁背兽的壳挡过刀，核又贴着右肩厚壳，性状多半就是硬化。他身上没有别的核，不用担心互斥。

能不能承住，他没把握。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那里有条旧伤，是灾变第一年留下的。再拖下去，豆子跑不了，他也未必能走。

“你在干啥？”豆子喊。

“闭嘴，摸你的腿。”

核按上旧伤时，顾望尘差点松手。凉意先钻透肩窝，随后发起热。他咬住牙，用左手把核按牢。皮肉下鼓起几道硬棱，一直爬到右臂。

铁背兽把货车顶开了。

斜梁翻倒，它拖着一条前腿站起来。它没再看顾望尘，转头盯住正在爬的豆子。

“趴下！”

顾望尘冲过去，右脚踏进灰里。铁背兽迎头撞来，他抬起右臂。暗色刚浮到手背，又退回腕部。

该死。

他用肩窝硬接了半边撞击，整个人被顶得滑出去。靴跟撞上水泥墩，右臂疼得没了知觉。暗色这才重新爬满手臂。

铁背兽第二次低头。顾望尘看清它右肩裸露的旧伤，左手反握短刀，没再往后退。

“顾望尘！”豆子在旁边喊了一声。

他没空问豆子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大概是刚才翻车窗时，证件从口袋掉了出来。

兽头贴上来的一瞬，他用硬化右臂抵住下颚，把那颗脑袋推高。左手刀从右肩裂缝送入，直压到柄。

铁背兽带着他又冲了两步，撞上斜梁。顾望尘被颠得跪地，右手仍抵着它。那具身子抽搐几下，重量全压上手臂，随后彻底不动了。

顾望尘抽回刀，先探它的鼻息，又等了一阵。确认死透，他才坐倒。

豆子拖着腿挪过来，手里拿着他的证件。

“刚才掉的。”

顾望尘接过证件，塞回衣袋。他想收刀，右手五指却没跟着动。那层暗色退到肘部，皮肤仍在发紧。

“你的手，咋还硬着呢？”

“刚接上，不稳。”

“这手看着不对。”

“先管好你的腿。”

顾望尘用左手攥住右腕，一根根掰动手指。指头能弯，慢得很。肩窝里又热了一下，他把衣领拉高，遮住浮起的暗纹。

坡下传来人声。一个胡茬男人带着女人跑上来，女人手里还拎着药箱。男人先抱着豆子，然后才去看兽尸。

“老马，先别碰它！”后头又追来一个瘦老头，“右前腿还抽呢。”

老头用铁钩拨开兽爪，等到那一阵抽动停止之后，才俯下身子去察看。顾望尘记得他刚才在前车旁收绳子，动作一直没乱。

“死掉了。”顾望尘说道。

“我知道，怕它临死再蹬一下。”老魏把铁钩收起来说，“叫我老魏就行。”

马叔仍然扶着豆子说：“上面那些人呢？”

“有两个被车压了，其余在收东西。”老魏说，“肖棠来得正好。”

提着药箱的女人已经走过了他们，去查看地上的豆子。马叔让她先处理腿，自己则走到铁背兽侧面，抬了抬那块裂开的壳。

“你在它活着时取的核？”

“卡住以后取的。它当时动不了。”顾望尘看向斜梁，“再晚一会儿，卡的就是我。”

马叔用手去触碰那根已经弯曲了的钢梁，并没有再继续询问其他的事情。让老魏带着人把路面上的车子都给挪开了。然后又叫豆子不要去尝试走路了。

顾望尘蹲下回到兽尸旁边，用布包住手，然后查看取核的位置。核表面的暗纹很顺畅，边缘还有一道平滑的切痕。他之前取核的时候，常见的有杂纹、碎口等。

这条痕迹，撞不出来。

“有没有东西掉下来？”老魏在一旁问道。

顾望尘把核上沾的碎壳清理干净，并没有从中发现金属或者电线头。

他把疑问压下去了，站起来去帮人。

豆子说：“马叔，他是救我的，腿没有断，我自己也试过。”

马振峰放开手，伸手去扶顾望尘。顾望尘用左手支撑着地面，自己站了起来。

“我是马振峰，负责管理下面这几辆车。”

马叔说道：“大恩要记得。”“能走不？”

“能。”

拿着药箱的女人蹲下身去，给豆子的脚踝量了尺寸之后，又叫顾望尘把手伸出来。犹豫了一下之后，他把左手伸了出来。

她说，“我是肖棠，右边那只也要看看。”

“撞麻了，慢慢来。”

肖棠抬起头来望着他，从药箱里面拿出一块绷带，扔给豆子让他自己把脚踝压住。

“先回到车里，因为这里不可以久留。”

车队停在了坡底。小车的车头被撞变形了。几位老人在捡拾地上的粮食袋。有一个小孩子躲到了汽车门后面。肖棠上车之后就开始拿药了，马叔带着人去把翻倒的物资抬回来。

顾望尘站在车边，并没有急于去接那碗热水。

“你们要走哪一条路呢？”

“过了桥岔口，去青河养护站。”马叔指着前方，“今晚先在这儿躲一躲。明天必须走。”

“这座桥不能过去。”

“旁边有条下道，车能慢慢挪。老魏看过，就是出了这片洼地，前头三十里没遮挡。”

肖棠从车里探出头：“伤号三个，小孩两个，走不快。油也只够绕一次。”

马叔把半袋粮食拖到了顾望尘脚下。

“今晚你歇我们的车。明天就要愿意了，搭我们一程。”

顾望尘把右手的胳膊反复地摸着。暗色已经消退了，僵劲仍然存在。

“我休息一夜，明天再继续。”

马叔不再劝说，把剩下的一半粮食又拉到车上。只给了他一顿饭的分量。顾望尘接过来之后，左手提东西有些不适应。

“右手先让我看看。”肖棠说。

“等你把伤员包完了再走。”

肖棠已经转过身去：“那么你就先帮我拿着那个灯。”顾望尘一直跟着到客车旁边，举了半个多小时的应急灯。两个人都被车子压住了，其中一个人因为肋骨疼痛而不敢喘息，另一个人的额头撞破了口子。肖棠一一固定好、包扎好，并且让其他人把发烧的孩子换到通风的下铺上。

陈嫂把湿布接过来之后就守在了铺边上。肖棠的药箱中只剩下六片退烧药了，她拿起一片，然后把瓶子盖好。

马叔蹲在车门外数着：“明天过了洼地就要去找药了。”

“首先找到可以停车的院子。”肖棠说道，“再这样颠簸下去的话，好人也会被摔成重伤。”

老魏从车底下钻了出来：“下道可以过，末班车避震坏了。”“最多跑二十里，要停下来休息一次。”

“那么就停止青河养护站的工作。”马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顾望尘看着他们计算油费、药费，并把灯移到比较近的地方。肖棠把伤员都处理完了之后，才把右手给到他身上。她的肘部刚刚碰到的时候，那一层暗色又浮起来了。

她立刻松手。

“今天晚上如果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请及时告诉我，不要自己承受。”

“嗯。”

“别光嗯。车斗里的灯还亮着，所以我知道你是来找我的。”

顾望尘把这句话记下来了。

晚上，他在末班车的车厢里睡觉，刀具放在他的左边。车外有人添柴，铁皮有时会发出轻微的声音。顾望尘闭上眼睛之后，右肩一直很烫。

他伸手去取水杯，但是水杯却从他的手指中掉下来。

水泼在裤腿上。右手五指都绷得很直，腕关节也转动不了。他正要坐起来的时候，肘部也跟着被卡住了，黑色一直延伸到肩膀和颈部。

顾望尘用左肘支在车板上，并没有叫人帮忙。他试图将右臂压下去，但是手臂纹丝不动。半边身体已经开始发麻了，呼吸也开始变得紊乱起来。

车帘忽然掀开。

肖棠拿着药瓶站在外面，看到他那样子，马上把药瓶放下了。

“多久了？”

“刚起。”

“不要和它争执，左手放开。”

她扶着他的右臂，让他那条胳膊平躺在车厢地板上，然后又把他的衣领解开。顾望尘咬紧牙关，冷汗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来。

“我压住你的肩膀，疼了也不能动。”

肖棠按着他的肩窝，让他跟着自己慢慢地喘息。

过了一阵，暗色停在颈侧，没再往上爬。手指仍旧张着，至少肘弯松了一点。

“今晚不能再用了。”她说。

顾望尘没答。他正盯着车板上的水。水纹一圈圈散开，外头的火也突然晃了。

守夜的人在前面低喊：“有东西过沟了！”

马叔叫醒司机，车门接连关上。豆子从车窗探出头，又被老魏按回去。

顾望尘用左手摸到刀柄，右手还摊在车板上，握不拢。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