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换核

第二章 换核

第一头灰皮兽扑上车斗时，顾望尘的右手还张着。

他用左手挥刀，刀背砸在兽鼻上。灰皮兽偏头躲了，前爪搭上他的肩。顾望尘被压得撞上车板，右臂突然一紧，暗色从手腕窜到肩头。

兽爪落在他胸前，被那层硬壳挡住。

“开车门！”马叔在外面喊。

末车的门从里面顶开，老魏伸出铁钩，勾住灰皮兽的后腿。马叔从侧面一棍打下，把它砸落车斗。顾望尘翻下去，左手刀补在它颈侧。

后头还有脚步声。

“回车边，别散！”肖棠拖着药箱，把两个伤号往客车底下塞。

豆子举着一根铁管，站在她前面。他腿上有伤，站得倒稳。

第二头灰皮兽绕过车尾，直扑客车。顾望尘迎上去，右臂横在身前。暗色这次来得更快，硬接之后却没收住，手肘当场卡住。

灰皮兽咬住他的小臂，拖着他往车下走。

“顾望尘，低头！”

老魏的铁钩从旁边挥来，砸中兽耳。顾望尘趁它松嘴，左臂勒住脖颈，把它按在车轮上。马叔赶上来，两人合力结果了它。

顾望尘想站直，右臂仍横着，肩头也开始发僵。

肖棠扯下一条绑带，把他的右臂固定到身侧。

“再用一回，你这手未必保得住。”

“先上车。”

“车底还有人！”

地面传来一阵细密的抓挠声。剩下的灰皮兽退了，另一头兽从沟里爬上来。它脑袋扁平，眼皮长在头顶，两只耳孔却开在颈侧。宽脚掌每落一下，脑袋就偏一回。

顾望尘见过这种东西的尸体，没见过活的。

“都别动。”他压着声音。

马叔刚抬起的脚停在半空。老魏慢慢松开车门，没让门轴响。肖棠还在客车旁边跪着，伤员们的呼吸从车底下泄漏出来。

盲兽向那边转去。

豆子碰到了脚边的一个空水壶，又瞥了顾望尘一眼。顾望尘朝斜对面的废车上抬了一下下巴。

豆子甩手把水壶也一起扔出去了。水壶打在废旧汽车的门上，滚了两圈。盲兽转过身来就扑了过来，它的颈侧和耳朵上的孔都张开了。

“老魏，右边！”马叔喊道。

老魏从车后面闪出来，用铁钩横着把盲兽的前腿给勾住了。马叔用一根棍子敲打它的背。顾望尘跑到左边去，盲兽忽然放弃了水壶，转过身来撞到了他。

它听出了脚步。

顾望尘无法避开，僵硬的右手又被撞了一下。摔倒在车门边上，左手上的刀也掉下来了。盲兽抬起前爪，肖棠从后面把药箱砸过去，正好垫在爪下。

“刀！”

豆子踢来短刀。顾望尘用左手接住了，贴着车门站了起来。然后把刀扎进了颈侧张开的耳孔里。盲兽挣了两下，被老魏重新压回地上，很快不动了。

营地里只剩喘气声。

肖棠先去拖车底的人。马叔拿棍子挨头检查兽尸，老魏检查车门，谁也没围上来道喜。

顾望尘靠着车轮，右臂已经麻到胸口。肖棠回来时，用剪刀割开他肩头湿透的衣料，手停在半空。

“硬到颈根了。今天不能再碰它。”

“松手就软了。”

“昨晚你也这么说。”

她让他咬住一卷干净布，按住肩窝慢慢揉开僵住的地方。等右臂终于能垂下，顾望尘里衣已经湿透，左手也抬不稳。

天快亮了，马叔催着收拾车。顾望尘走到盲兽旁，用湿布擦掉刀上的污迹。他摸到耳朵后面的一个硬块之后，就把核取出来了。

核子只有半个拳头大小，表皮呈青色。手掌贴上去的时候，车轴摩擦、车底滴水，全都变近了。他移动了一点距离，那里的声音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管震动的。”顾望尘说道。

肖棠正在给伤员换药，听到这句话之后就转过身来对他说：“放下。”

顾望尘并没有在肩膀上用力，只是把青核靠近右边的胳膊。两股冷气刚刚接触在一起的时候，右臂上留下的暗色就冒出来了。他的耳朵里突然发出了声响，手指尖也抽痛起来，青核差点掉在地上。

马上把两颗核分开，扶着车子轮子。过了一两口气之后，耳鸣才会消失。

“我现在只能装下一颗了。”顾望尘说，“硬化和感知都在争夺一个承接点，两个都留着，但是身体先垮了。”

肖棠把青核拿走了，用布包了两层，放在离他最近的工具箱上面。

“一颗就闹得你拿不起刀来，两颗想都不要想了。”

马叔把油桶从车底下拖出来：“那么就留下硬化的部分。”“前面有人堵路的话，你还能够阻挡一下。”

“开阔地挡不住冷枪。”老魏说。

“总比站着挨打好一些。”马叔一脚踢到了瘪了的轮胎上，然后又说：“感觉能顶什么？”“听到了，车子就可以快速启动了吗？”

老魏并没有和他争执，只是把客车后面的一个车门打开。里面躺着三个受伤的人，最里面还有一个小孩。司机试了下点火，但是发动机只响了三下就发动起来了。

肖棠看着顾望尘说：“剥核也有可能把右臂给废了。”“昨天晚上你刚刚做了排斥反应，今天又用两次了。留硬化的话，至少可以避免现在又要挨一次了。”

“留下吧，下一次还可以僵到脖子。”顾望尘说。

“所以就不用了。”马叔说，“下回兽咬上来，由不得我。”

没有人再接话了。马叔低着头继续搬运油桶，肖棠给顾望尘左肩上的擦伤缠上绷带。没人替他选。

顾望尘走到坡边。前面那一片土地上没有树木也没有房子，几条旧车辙横穿而过。车队要过半天路程，如果有一辆车熄火了，那么其他的车子也都得停下来等待。昨夜那些人留下的脚印还到不了近处，他也没看见脚印，只听过马叔提起。

但是他知道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是什么。暗枪，伏在沟里的人和兽，都够把车队钉在原地。一根扎胎的铁片，也能逼他们停下。

硬化能替他挨一下。挨过以后，车还得往前走。

“肖棠，剥硬化。”顾望尘说。

她手里拿着没绑好的绷带：“想好了？”

“留感知。出了这片土地之后，我就去找一种保护自己的方法。”

“现在剥，右胳膊要是抬不起来，我不给你打包票。”

“先救左手能救的。”

肖棠盯着他两秒钟，然后转过身去拿一块干净的布。马叔把装青核的工具箱放在他的脚下，自己走到车头，不再劝说。

剥核比接上时更慢。肖棠用手按住肩膀窝处，将已经固定好的硬块向旧伤处推进。顾望尘坐在车轮旁边，左手抓着泥地，好几次都喘不过气来。暗色减少一些，右臂就会变轻一些。等到暗核从旧伤处松开的时候，他的整条右臂都垂了下来。

肖棠用布把核接住之后马上把它包起来。

“动一动手指。”

顾望尘食指微微弯曲了一下。

她没说话，把右臂重新固定好。

马叔接过了油布包，锁进了驾驶座后的小铁盒里。

“核我替你看着，别贴热源，性状会散得快。”

他稍停了一下：“记住了。”

顾望尘休息了一下，然后让肖棠把青核递过来换到左肩嫁接。凉意贴上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把身体绷紧了，这次没有暗色挡路。青核沉入皮肉之中，跳动了几下之后慢慢停止了。

声音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

他听到了车轮里有声音，是石头卡住了。听到了肖棠在撕绷带的声音，还听到了地底下流过的远处暗沟的声音。他低下了头，半天都没有动过。

肖棠扶着他的肩膀说：“不舒服就告诉我。”

“怕吵，那就先听近的，看我的手。”

她把手指弯曲起来，在车门上面轻轻敲了三次。顾望尘跟着那三下慢慢呼吸，把其余的动静都压到了后面。

肖棠又转到车子后面，让对方猜测自己所处的位置。当她站定之后，顾望尘就错指了两次。她用鞋底在地上轻轻一擦，他就把手指头指得很准。

“站着不动的人，你听不着。”肖棠说。

“车一响，远处的也听不全。”

“听不准就说不准。”

马叔叫老魏在二十步之外滚一个铁桶，并且让司机启动末尾那辆车。一响引擎，顾望尘只能分辨出铁桶还在动，但是具体到哪里却分不清了。

他记住了这个缺口，把感知收回到车身附近。新的核能可以救命也可以骗人。要是把没听见当成没人，死得更快。

车队随即上路。顾望尘坐在第二辆货车的踏板边，左耳朵贴在车身上，刀绑在左手。肖棠不允许他站立，马叔也不准他探路。

走了两里的时候，他就叫司机停车了。

前面有轮胎碾压碎石发出的声音，很小很快就被风吹散了。声音是从右下方的凹槽里传出来的，有两辆车。

“右沟有车，先别靠近。”

马叔拿起望远镜看了好一会儿：“沟里是空的。”

“在往后倒。”

老魏下了车查看了附近的道路情况，回来之后摇了摇头。前面的道路可以行走，右边的一条浅沟也可以藏车。但是凭肉眼是看不见底的。

马叔让头车往左边靠一点，后面三辆车也跟着把车距收窄一些。顾望尘听了右边沟里的声音，等那两辆车走远了之后才让继续。

当车队经过一条横在路中间的铁板的时候，头车突然向右边偏移。司机不敢刹车，害怕后面追上来的车辆。顾望尘听到金属相撞的声音之后就去拍了车门。

“左后轮漏了。”

车子停了下来，老魏跳下车去更换轮胎。肖棠将顾望尘压到踏板上，但是右边的车道上已经开始有发动机的声音了。

“他们回来了。”顾望尘撑起身来。

对面有人喊了一声，但是内容已经被引擎分解了。只能辨出有两人在靠近，脚步一轻一重。之后还有没有，发动机全部被遮挡了。

老魏蹲在车边，手里满是油污。备用轮胎刚刚套上去一半的时候，肖棠就退了出来去拿扳手。马叔带豆子挡在车头。

顾望尘也下了车。左手拿着刀可以握着，但是右手却悬挂在胸前。右边的引擎声越来越近了，就连对方是从左边还是右边出现也不知道。

“回车上去。”肖棠说道。

“老魏还有多长时间？”

“不要催了，越是催得紧就越慢！”老魏头也不抬地说。

第一辆汽车从沟口冒出来的时候，顾望尘向前跨出了一步。下意识地去拉动右边的肩膀，但是皮肤并没有变得坚硬起来。只是传来了一阵抽搐般的疼痛。

那层保护已经没有了。

他退到车后的位置上，用左手再次拿起了自己的刀。右臂被夹在胸前，就连推开车门也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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