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三块钱的碗喊我爹

九点半，下雨。

虹桥夜市旧货区，就我这摊最惨。

“周川，八百。”

瘸三站我摊前，胶鞋踩着我帐篷角，踩得死死的。

“赵哥，后天，后天一准给。”

“后天？你上个月也说后天。”

“这月不一样，食堂断了三天电，我妈把周转金垫进去了。”

“你妈断电关我屁事。”他把烟头往我摊布上一摁，“哎，你摊布这料子不行啊，一烫就穿。”

摊布是我在批发市场买的，十五块一米。确实不行。

“赵哥，利息照你规矩算，我不赖。”

“不赖？你爹当年也说不赖。”

他身后俩黑背心，一个高一个矮。矮的那个先动手，货架一掀，碟子全滚地上。高的拿折叠椅抡灯。

灯管炸了。

我手背扎了块玻璃。

“哎哎哎，别砸灯啊，灯是我新换的！”

“新换的？”瘸三乐了，“新换的才好听，响。”

隔壁卖假表的老李把音箱拧小了。对面卖二手手机那姑娘，哗啦一声，卷帘拉下来。

没人说话。

老耿在我左边，手里还捏着块抹布，停半天，最后把雨布拉下来，留了条缝。

我被摁着跪下去。地上全是水。

裤子湿透了。

“听好。”瘸三弯腰，拿手拍我脸，啪啪两下，“后天八百。凑不齐，摊归我，货归我。周海平能跑，你跑得了？你跑了你妈那灶谁烧？”

“我不跑。”

“不跑就好。”

他们走了。高的那个走前还踢了一脚我的铜壶，壶嘴磕地上，掉一块漆。

那壶我收的时候二十，想卖四十。

这下二十都难。

“川子。”老耿从雨布缝里探头，“还活着吧？”

“活着。”

“活着就过来，我这有个碗。”

“耿叔，我现在要碗干啥。”

“残的，口沿缺一块，底有冲线，摆一礼拜了没人问。三块钱，你要就拿走，不要我明儿就扔。”

“三块？”

“三块。我看着烦。”他嘟囔，“瘸三今晚那样，我怕他顺脚把我也踹了，留着晦气。”

他库房潮，一股纸箱子泡水的味儿。

碗不大。青白釉。缺口那块露着胎，摸上去拉手。

我拿起来看看底。看不出啥。

手掌按上去。

一，二，三。

“别卖给瘸三。”

男人的声音，哑的，就一句，跟电话被人掐了似的。

我手一滑，碗差点掉。

“咋了？”老耿瞪我，“烫手啊？”

“没。没事。”

“你脸白得跟纸一样。”

“冻的。三块是吧，我要了。”

“你真要？我跟你说，这碗没啥看头，我拿去给鉴宝那个老刘瞅过，人家说民窑，烂大街，十块都不值。”

“十块不值，三块总值吧。”

“三块也是我良心价。”老耿嘿嘿笑，“你要是转手卖个五块，算你赚。”

“耿叔，你咋不早说这话，早说我就砍你一块。”

“砍啥砍，你都这熊样了还砍价。”

三个钢镚，我拍他油布上。

他把钢镚一个个捡起来，往兜里揣：“川子，你别是被打傻了。”

“没傻。”

回摊上捡东西。

碟子碎成三片。报纸包上。黄杨木梳一对，掉漆了，揣兜里。

有个喝多的晃过来：“这壶，多少？”

“不卖。”

“咋不卖？”

“今晚不卖。”

“嘿，摆摊不卖东西。”他走了，边走边骂。

老李这时候才把音箱拧回去，冲我喊：“川子，那壶你要真不卖，明儿给我，我给你二十五。”

“李哥，你刚才咋不吭声？”

“我吭声？我吭声瘸三连我表一块砸了。”他摆手，“你别怪哥，哥这摊子也是借钱支的。”

“没怪你。”

“二十五，要不要？”

“三十。”

“你这人，挨了打还要涨价。”

“挨打了才涨，药钱得出来。”

“行行行，二十八，不能再多了，明儿拿来。”

手机震。我妈。

语音，四十多秒，我点开听了个开头：“今天就卖了十七份面，你回不回来吃……”

我回了个字：回。

又补一句：别等门。

她秒回：灯油钱我垫了你别熬。

没标点。她打字从来不加标点。

弯腰捡账本那会儿，碗在夹克里头贴着肋巴骨。

又来了。

这回没按，它自己来的。

“海娃……海娃……你儿子在摊子上……”

喘得厉害。

我蹲着没动。

海娃。

我爹周海平，小名海娃。这名儿就我奶奶叫。奶奶走了八年了。

我妈也就吵架的时候骂过一回，“海娃你个浑人”，那还是我上初中的时候。

外人谁知道？

我把碗掏出来，对着路灯看。缺口朝上。

“你再说一遍。”

雨顺着缺口往下滴，滴我虎口上。

没声了。

我又按上去，按了得有五六秒，脑子里就剩嗡嗡的。鼻子一热，我赶紧撒手。

一天能听几回？不知道。

反正身子不乐意了。

碗塞回内兜，拉链拉上。

折叠椅断一条腿，我拿胶带缠了三圈。还能坐。凑合。

走之前我又去老耿那。

“耿叔，这碗哪收的？”

“城西仓清出来的，边角料。”

“城西仓？那地方不是早不让进了？”

“让进，咋不让进，就是换了一拨人管，以前那拨全撵走了。”

“以前那拨谁管？”

“问那么细干啥，反正不是你爹。”他顿了顿，“好吧，有一阵子是你爹。”

“谁卖你的？”

“马保管呗，当废品称斤，一斤两块五。咋，你听出啥来了？”

“没。随便问。”

“随便问。”他学我，“你小子随便问就没好事。”

城西仓。马保管。

这俩词，三年没人跟我提过了。

清洁车过来喷水，把地上那摊泥冲进下水道。

一个醉汉指着我脸：“打架了？报警没？”

“报过了，调解。”

“调解就是各打五十大板。”他笑，掏了一块钱扔地上，“买红花油去。”

钱掉水坑里了。我没捡。

后来路过便利店，我还是进去买了一小瓶红花油。九块八。

“要创可贴不？”店员是个小姑娘，戴眼镜，“你这样吓人。”

“两片。”

“一块钱一片啊。”

“行。”

她扫码，一边扫一边小声说：“刚才俩穿黑背心的在门口问，有没有见过一个脸上有泥的。”

“你咋说的？”

“我说来买烟的都一个样。”她把小票撕下来，“你走后门吧，后门出去是巷子。”

“谢了。”

“谢啥，你买了红花油。”

“你们这店几点关？”

“不关，二十四小时，我上夜班，早上七点换人。”她打了个哈欠，“困死了，一晚上就卖了几包烟，还有你这瓶油。”

“那你多卖点。”

“卖给谁啊，这破天，鬼都不出门。”

“他们长啥样？”

“一个高一个矮，矮的那个胳膊上有个龙，纹得跟泥鳅一样。”她撇嘴，“还问我要了瓶冰红茶，没给钱。”

“多少钱？”

“三块五。”她叹气，“算了，算我倒霉。你快走吧，我还得拖地。”

“那冰红茶钱我给你。”

“别别别，你自己都这样了。”

巷子窄。黑。

瘸三的人问到便利店了。那就不光是要钱。

碗不能放摊上。放食堂也不行，食堂人来人往。

我进了家通宵面馆，要了碗清汤面，八块。坐最里头。

吃不下。

拿筷子拨来拨去，面都坨了。

老耿发微信：人撤了。今晚别回摊上睡，去我家沙发。

我：谢叔，我回食堂，我妈一个人。

老耿：那你当心。碗的事少跟人说，说了人当你神经病。

神经病。

我笑了一下。

面凉了，上面一层油。还是吃完了，八块钱呢。

回摊上换灯管。新灯管是老耿借我的，旧的，两头有点黑。卡上去，啪，亮了。

泥里有张价签。“铜壶 40”，被踩成“铜 0”。

“叔叔，你脸花了。”一个小孩躲他妈身后说。

“油漆。”

他妈赶紧把孩子拽走了。

我爹失踪前一晚也修过这盏灯。他说：“灯亮着，人就不算全黑。”

说完出门了。

没回来。

回食堂快十二点。我妈看见我脸，筷子掉了一根。

“谁打的？”

“生意上的事。后天结了。”

“结不清就搬。”

“摊在，家才在。”

“你跟你爹一个德性。”

“哪个德性？”

“犟。驴一样犟。”她把围裙一解，“八百块是吧？我那还有三百，明天给你。”

“妈，你别管，那三百是买面粉的。”

“面粉晚两天买也饿不死人。”

“饿不死人，可你那十七份面明天卖啥？卖汤啊？”

“卖汤也是卖。”她瞪我，“你脸上那个口子，抹药没？”

“抹了，红花油，九块八。”

“九块八？你咋不去抢。楼下药店六块五。”

“便利店嘛，半夜就它开着。”

“下回买之前问我。”

“下回不挨打就不用买了。”

“你还贫！”

“妈，饭还有没？”

“有，猪脚饭，凉了，给你热热。”

“不用热，凉的就行。”

“凉的吃了拉肚子。”她还是端去热了。

我回屋。碗拿干毛巾擦了擦，塞衣柜夹层，压旧毛衣底下。

关柜门前，我小声说了句：“海娃。明天再说。”

猪脚饭热好了。有点糊底。

我一口气吃完。

后天要交八百。

可我现在更想知道，这三块钱的破碗，咋认识我爹，又咋知道我在摊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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