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14号柜的封条

一宿没睡踏实。

梦里一间仓库。铁皮门，潮。有只手把碗往木屑里推。

手背上有道疤。

我爹左手也有道疤，切菜切的。

醒了一鼻子霉味。起来喝水，杯子都端不稳。

碗拿毛巾包着搁椅背上，缺口冲墙。

早上八点。

“豆浆。”我妈把碗往桌上一墩，“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今儿还出摊不？”

“出。我去五金店买灯。”

“买便宜的，别买那个十八的，十二的就行。”

“知道。”

她掰了根油条塞我手里。

蒸笼上汽，她半张脸看不见。

“你爹那事，”她说，“别往外翻。翻出来人回不来，债先回来了。”

“嗯。”

“嗯什么嗯，我说真的。”

“我知道，妈。”

“你知道个啥，你昨晚碗里那东西我都看见了。”

“啥东西？”

“衣柜里头，毛衣底下那个破碗。”她压低声音，“你藏那地方，你小时候藏零花钱就藏那儿，我能不知道？”

“妈，那是我三块钱收的。”

“三块钱的东西你藏那么严实？”

“……怕你当垃圾扔了。”

“我扔它干啥，我留着装咸菜。”

“别别别，那个不能装咸菜。”

“行行行，不装。”她把豆浆往我跟前推了推，“快喝，凉了一股豆腥味。”

碗用旧毛巾包好，塞书包最里层。拉链摸了三遍。

五金店老板瞅我脸：“哟，摔的？”

“摔的。”

“摔得挺有水平。”他多塞了我两根扎带，“送你的。”

灯管十二。我买的十二的。

白天的夜市跟没睡醒一样。地上昨晚的泥印子还在。

十点，人来了。

俩黑背心，加个瘦高个。瘦高个手里转着车钥匙，哗啦哗啦。

“周川是吧，赵哥请你喝早茶。”

“我吃过了。”

“吃过了再吃一顿。”他笑，“碗带上啊。听说你昨晚捡漏了？”

“啥碗？”

“装，接着装。”他拍我肩膀，“装完了别没门牙就行。上车，十分钟。别让我抬你，我腰不好。”

保安在那头抽烟，看都不看这边。

老耿冲我摇头。

我把书包抱前头，跟着上了车。

车里放广播，讲黄段子的那种。没人笑。

车停在城西旧货仓外头的茶水铺。

瘸三已经坐那儿了。两笼包子，一壶浓茶，茶都泡黑了。

“拿出来。”

“赵哥，我摊上啥货你昨晚都看了，没值钱的。”

“少跟我绕。”他眯眼，“老耿那只缺口碗，你三块买的，是不是？拿来，给你三十。”

“三十？”

“嫌少？再犟三十都没有。”他敲桌子，“夜市那点破事，半个钟头就传遍了，你当我聋子？”

书包里头发热。

我手隔着布按上去，没到三秒，声音自己钻进来了：

“城西旧货仓，十四号柜。”

手指头发麻。今天第二回了吧，鼻子已经酸了。

“赵哥，碗不卖。钱我后天补。”

“你再说一遍？”

“不卖。三十买不走。”

瘸三茶杯一顿。

瘦高个伸手抢包。我一扭，包撞茶桶上，热茶泼了一桌子。

“哎哟我的桌！”茶水铺老板跳起来，“要打出去打！出去！”

推推搡搡，杯子碎俩。

老板掏手机：“喂，110吗，我这有人打架，对，就在城西仓门口！”

派出所。调解室。灯白得晃眼。

一个辅警做笔录，年轻，说话一股本地腔：“哪个先动的手嘛？”

“他抢我包。”

“误会，误会。”瘸三换了张脸，笑眯眯的，“朋友开玩笑，我请他喝茶，他过敏。”

“过敏？”辅警抬头，“茶过敏？”

“对，茶过敏。”

“你莫扯哦，我在这儿干三年了，头回听说喝茶过敏的。”辅警翻监控，“监控就拍到推，没拍到抢。包里头啥子嘛？”

“旧货。”

“管制刀具有没得？”

“没有。”

“那你们双方冷静点要得不？经济纠纷自己商量，再打两个都拘。”

章一盖，我们被撵出来。

墙上贴着反诈海报，“天上不会掉馅饼”。我盯着看了半天。

所门口，瘸三凑我耳朵边：“你有种。十四号柜，你也最好别碰。碰了你比你爹没得还干净。”

他上车了。

瘦高个走前冲我比划了一下脖子，轻飘飘的，跟开玩笑一样。

耳朵里嗡嗡响。

售货机买矿泉水，两块。硬币卡住了，我拍了两下，水才掉下来。

城西仓离这两站地。我走过去的。

门卫在看短视频，外放，声音老大。

“找谁？”

“马保管，问点旧账。”

“进去吧进去吧。”他头都没抬。

仓库里老鼠多。我小时候跟我爹来过，路还记得。

14号柜在最里头。头顶两盏灯坏了。

柜门上贴着张纸。

不是封条，是封条的复印件，油墨都虚了。

年份，三年前。月份，我爹走的那个月。

右下角一个指纹，糊成一坨。

我拍照。手抖，拍了四张才拍清楚。

锁是新的。铜的，亮得晃眼，上头还有价签撕掉的胶印子。锁眼一股新机油味。

“找谁？”

马保管从拐角出来。胖，趿拉着拖鞋，手里拎个保温杯。

“问问14号柜，这封条谁贴的？”

“你谁啊？”

“周海平儿子。”

他拧保温杯盖子，拧得咔咔响。

“周海平？早没这号人了。”他笑，“柜里东西两年多前就自愿转让了，文件在办公室，要看跟我来。看完别烦我啊，我还要睡午觉。”

办公室一股泡面味，还有脚臭。

他抽出张纸往桌上一推。

《自愿转让说明》。落款周海平。日期是我爹失踪后第二十七天。

我看那个“海”字。

多了一横。

我爹写“海”从来少一笔。小学老师改了他八百回，他就是改不过来，还说少一笔才是他的字。我妈抽屉里那几张旧借条，全是少一笔的。

“这个，我要复印一份。”

“要就要呗。”他又把纸抽回去，锁抽屉里了，“嘿，我说给你了吗？柜已经换主了，你再来闹，我报警说你扰乱经营。小伙子，别找不痛快。”

“行。”

我出来，站14号柜前。

手按柜门。一，二，三。

今天最后一回。

“签字是假的……监控看北角……”

声音细得跟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鼻血下来了。一滴，正砸复印件那张照片……不对，砸我手机屏上了。

我拿袖子捂着，往北角挪。

消防栓上头一个摄像头，镜头歪的，有人掰过。铝壳上有新刮痕，手一抹，灰是新的。

公交上一个初中生盯我袖子上的血看。

“看啥。”

他把头扭过去了。

下车进药店，脱脂棉三块，胶布两块五。坐公园长椅上自己贴。

旁边俩老头下象棋。

“马走日！你那马咋走的？”

“我乐意！”

“现在的年轻人火气大哦。”其中一个瞅我一眼。

我才二十二。在跟地头蛇抢一张复印件。

打开地图，标三个点：城西仓，虹桥夜市，家。

三角形。瘸三那茶水铺正好在一条边上。

电话打给我妈。

“中午我不回去了，你把后门插销插上。”

“又咋了？”

“没咋。听话。”

她挂了。过了一分钟又打过来。

“你是不是碰着你爸以前那帮人了？”

我没吭声。

“说话！”

“算是吧。”

“那更得插。”她挂得那叫一个干脆。

没过五分钟，又打来了。

“你中午吃啥？”

“随便买点。”

“别随便，买个肉包子，别光啃馒头。”

“知道了。”

“知道知道，你哪回知道了？上回你也说知道，结果饿得胃疼，半夜让我给你煮挂面。”

“妈，我挂了啊。”

“你敢挂试试！”

我挂了。

早餐车买了个白馒头，一块。没馅。边啃边盯仓库大门。

馒头噎得慌，灌了半瓶水。

耳朵还是跟塞了棉花似的。

回夜市路上，老耿塞给我把折叠伞。

“下午还有雨，天气预报说的。你那棚子破了，先顶着。”

伞骨是弯的。

“耿叔，这伞……”

“弯的咋了，弯的也挡雨。”

“耿叔，今天早上那几个人，你认识那瘦高个不？”

“认识啥呀，就知道叫黑子他们手底下的，开辆白色大众，车牌后俩数是七七。”

“七七？”

“对，七七，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他倒车压了我一箱子搪瓷缸子，一分没赔。”他啐了一口，“川子，你别跟他们硬来，听叔的。”

“我不硬来。”

“你这话说得跟你爹一模一样，你爹当年也说不硬来。”

“那我爹后来呢？”

老耿不吭声了，低头擦他那几个铜钱。

茶水铺老板加我微信，就为了说一句：下回别在我店里掀桌子，茶钱你还没给。

我转了二十，备注：茶钱加杯子。

他回：碗的事我啥也没听见。听见了也活不长。

他知道碗。

晚上把封条照片给我妈看。

她看了年份，脸一下白了。

“这是你爸走的那个月。”

“复印件。可能是假的。”

“别去仓里了。”她按住我手。

“去过了。还得去。”

“你个死娃子！”

“妈，你管插销，我管把那个假字弄成真案子。”

她骂了句脏话。她很少骂。

骂完去灶上添水，水漫出来了她也不关火。

我过去把火关了。

“猪脚饭还有没？”

“没了，中午卖完了。”

“卖完了？今天生意好啊。”

“好啥，二十一份，比昨天多四份。”她说，“隔壁装修的工人来吃的，明天还来不来不知道。”

“那下碗面吧。”

“自己下。”

我自己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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