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窗下数人

萧衍没有睁眼，先冲帐外喊了一个字：“水。”

嗓子压得哑，尾音拖得长，像病里提不上气。廊下的脚步声本来稀稀落落，这一声出去，静了一息，才有人应。

进来的是个粗使小丫鬟，鞋底沾着院里的湿泥，走得急，碗却端得稳。她把碗搁在榻边小几上，低声说：“王爷，水。”

萧衍撑起半截身子，就着她的手只用唇碰了碰碗沿，随即推开：“凉了。”

丫鬟没辩解，端了碗就退出去。门帘落下又掀起，来回两趟，第二碗递上来时还冒着白气。她一句“厨房说……”都没有，也没有提路上遇见谁、谁让她等。

萧衍又添了一句：“搁点盐。”

“是。”她转身出去，回来时不但端了水，连盐罐一并带来，摆在小几手边，退到一旁站着。

廊外有人走过，脚步到窗根下慢了半拍，停了一停，终究没进门，又走了。萧衍闭着眼，把那半拍数进心里。这院子里应声的人少，听声的人多。

他这才睁眼看了丫鬟一眼：“叫什么？”

“青禾。”

“进府几年了？”

“回王爷，三年多。先前在浆洗上，上月才调进这院。”

萧衍“嗯”了一声，把碗递回去：“温着，我待会儿还要。”

青禾接了碗，退到门边，没走远。

药是辰时末送来的。崔嬷嬷端着药碗进门，先不看碗，看他的脸。

“王爷今日气色比昨夜好些。”她把药搁在小几上，笑着在榻边欠了欠身，“夜里睡得可沉？烧退尽了没有？老奴瞧这额头还热不热。”

说着手就伸过来。萧衍偏了偏头，让开那一下。

“睡不沉。”他说，“院里夜里有人走动。”

崔嬷嬷的手在半空停了停，随即收回，笑意没掉：“那是巡夜的，王爷病着，府里总要多上心些。”

“府里？”萧衍抬眼，“哪个府里？”

崔嬷嬷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接上：“老奴是说咱们王府。王爷这一病，外头都传得凶，二门上的人见了老奴都要问两句，问王爷几时能好。老奴也是听来的。”

她说完自己补了句“都是底下人瞎操心”，把药碗往前推了推：“趁热喝，凉了更苦。”

萧衍端起来抿了一口，立刻皱眉：“苦。”

“良药苦口。”

“要蜜。”

崔嬷嬷笑了一声：“王爷，蜜房那边走账麻烦，一罐蜜要记三道簿子。先拿蜜饯垫一垫就好，老奴这就叫人取。”她话没说完，青禾已经转身出门。

萧衍看着她背影出门，才慢慢问：“这药是谁抓的？”

“药房照方子抓的，方子是府里供奉的刘老先生开的。”

“方子谁收着？”

“在药房存着，老奴每日去领药，都要对一遍。”崔嬷嬷答得极顺，一句磕绊也没有，“王爷放心，错不了。”

萧衍听着，没接话。崔嬷嬷自个儿往下说：“就是这阵子药材紧，有些味不好凑，药房那边也难。”

“份例呢？”萧衍问。

崔嬷嬷像是没听见这两个字，抬手替他掖了掖被角：“王爷先把药喝了，凉了伤胃。老奴晌午再来收碗。”

萧衍把碗一搁：“放这儿吧。”

他闭了眼，装出困倦模样。崔嬷嬷站了站，见他不说话，轻手轻脚退出去，门帘落下，脚步沿着廊子往东去了。

那脚步不急。一个送药的婆子，送完药该往厨房交碗，她却往东。东边是二门的方向。

萧衍睁开眼，看碗底。药渣沉在底下，黑褐色一层，糊在碗壁上。

“屋里闷。”他冲门外说，“把窗都支开，榻上的枕褥挪出去晒晒。”

青禾应声进来，先支窗，再去抱褥子。萧衍又说：“叫扫院的进来，地上昨儿洒了药，黏脚。”

进来的是阿贵，十七八岁，肩上搭着块旧布，扫帚往地上一杵，先笑：“王爷今儿精神了。”

“精神什么。”萧衍由青禾扶着到廊下坐，背对着窗，“晒晒就回。你扫你的。”

窗扇支得大开，屋里一时空落。榻上褥子抱出去了，枕头也挪了，只剩一张光榻。

萧衍坐在廊下，手边摆着那碗凉了的药，眼睛半阖。身后扫帚声一下一下，扫到窗根底下，停了三下，又起。再往后，声音不对了——扫帚不动了，有布料摩擦的细响，很轻，接着是一声更轻的磕碰，像什么小东西落回原处。

他数着。

扫帚重新响起来，由窗根往院门那边去。

“阿贵。”萧衍没回头。

“哎，王爷。”

“昨日我解下的玉扣，怎么不见了？”

扫帚停了。

“玉扣？”阿贵的声音从窗内传出来，隔着一层窗，“小的没瞧见。王爷是不是搁在别处了？”

“就搁在枕下。”

“那……许是掉榻缝里了。小的扫完给您找找。”

萧衍端起药碗，抿了一口，苦得舌根发紧：“榻缝你扫得着？”

“小的……小的趴下摸摸。”阿贵从窗内出来，站在廊下，喉头动了一下，“王爷，那玉扣要紧不？要不小的把院里都翻一遍。”

“不用。”萧衍从袖里摸出几枚钱，反手递过去，“去厨房给我领碗粥，剩下的你拿着。”

阿贵接了钱，笑着谢了两句，拎着扫帚出院门。萧衍眯着眼看他拐弯——院门往左是厨房，往右是二门。阿贵往右。

青禾捧着蜜罐回来时，脸上不太好看。罐子不大，揭了封纸，里头只装了半罐。

“蜜房管事周全说，这个月的份例已经支过了，只肯给这些。”她低着头，把罐子放在小几上，“还说病中吃甜伤脾，让王爷少用。”

萧衍看了一眼那半罐蜜，没伸手：“你家里几口人？”

青禾愣了愣：“回王爷，爹娘都在，还有个弟弟，在城西做木工。”

“进府三年，谁领进来的？”

“原先在浆洗上，是浆洗上的张嬷嬷挑进去的。这月院里缺人，崔嬷嬷把我要了过来。”

“崔嬷嬷原先在哪当差？”

“二门外。”青禾答得清楚，“老奴们都说她在二门上有脸面，才调得动浆洗上的人。”

萧衍把药碗放下：“这院里谁常往外跑？”

青禾迟疑了一息。就这一息，萧衍看在眼里。她才低声说：“阿贵常替人捎东西，丫鬟们托他往家里带个针线、递个话，他都应。有时候一天出去两三趟。”

说完她立刻抿住嘴，像是把多的话咽了回去。

萧衍没追问，只说了一句：“往后我的话，你先听着。”

青禾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去，应了声“是”。他既没赏，也没许什么，只盯着她的脸。她手在袖口上捏了捏，没慌，退到门边时又折回来，把蜜罐上翘起的封纸重新按平压实，动作很轻，像替谁爱惜东西。

晌午过后，萧衍让人把今日的药渣和药方一并取来。

青禾把药渣倒在纸上摊开，方子压在旁边。萧衍挪了挪身子，凑近看。他看得不快，一味一味指过去。

该有的缺了一味，另有一味换成了便宜的，切得碎，煎得也急，渣子发焦。

“崔嬷嬷呢？”他问。

“在廊下候着。”

“叫她进来。”

崔嬷嬷进门时脸上还带着笑，见了摊在纸上的药渣，笑淡了一层：“王爷怎么想起看这个？”

萧衍把方子推过去：“这方子上共几味？”

崔嬷嬷捏起方子，从头数。数到一半，指尖停了。

“这……老奴眼拙，还得细数。”

“慢慢数。”

她又数了两遍，才说：“原是九味。药房那边说，有一味近日紧俏，先紧着要紧的人用，老奴想着缺一味也不碍事……”

“缺的哪一味？”

“就是……就是那味。”她话说得圆，“王爷，药房自有药房的难处，老奴一个送药的，也做不了主。明日老奴再去催。”

她说着，眼睛往门外飘了一下。

萧衍没有揭穿，也没问是谁做主，只把方子收回来压在手边：“明日照方抓。缺的，报给我听。”

“是，是。”崔嬷嬷连声应着，上前来收药碗。萧衍抬手挡了一下：“搁着，我自己看。”

崔嬷嬷的手缩回去，端着空托盘退出去。门帘落下，萧衍才把纸上那几味药重新点了一遍。缺的味数、经手的人、日子，他在心里一一对齐。一个“查”字也没出口。

入夜，院里静下来。

青禾进来剪了灯芯，问他要不要人守夜。萧衍说不用，让她把门带上。

灯下摊着一张纸。他提笔，一个一个写：青禾、阿贵、崔嬷嬷、周全。

写完看了一遍。青禾的名字在最上，他停了停，没动。写到阿贵时，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

前世这院里，最先卖了他的是谁。念头一闪，他就把它按了回去，笔尖接着往下走，把周全长长地写在最后。

他把纸凑近灯火，火苗从纸角舔上来，字一个个卷黑。烧到指间快烫了，才丢进茶盏里，灰落下去，他用茶匙按了按，按碎了。

纸上不留痕。账留着。

正要吹灯，廊下有一道影子停了一停。

脚步很轻，不是青禾的碎步，不是阿贵的拖沓，也不是崔嬷嬷那种脚跟先落地的走法。影子在窗纸上贴了一下，没有推门，也没有咳嗽探路，停了一停，就走了，往院墙那边去。

萧衍没有回头。

他把灯芯往下按，火苗缩成豆大一点，屋里暗下来。窗纸上那点影子已经没了。

他坐在暗处，手按在茶盏边上，指腹沾着一点灰。

这院子里到底有几双眼睛。又是谁，在替他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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