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药炉前的争执

茶盏里的灰倒出来，在桌面上摊成薄薄一片。萧衍拿茶匙压上去，一下，两下，按到看不出原来的字，才收了手。指腹上沾了灰，他在茶巾上蹭了蹭。

屋里灯芯压得只剩豆大，炭盆里红不多了，偶尔噼一声。他起身走到窗边，手指搭上窗栓，拨开，又合上。合到一半收住力道，栓子滑回槽里，没响。

他站了一会儿。廊下灯笼的光被风吹得晃了几晃，昨夜那道影子就是从这边过去的。

门响了一声。青禾捧着一盏油壶进来，见他立在窗边，脚步顿住，壶嘴里差点晃出油来。她赶紧稳住，把油壶往桌上一搁：“小王爷还没歇？”

“昨天的药渣，倒了没？”萧衍问。

青禾愣了一下：“倒了。往常都倒的，崔嬷嬷来收碗的时候一并带出去。”

“今天起，头道药渣留一碗，别往外倒。”萧衍回到榻边坐下，“方子搁我手边。”

青禾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管事今儿要来查屋子，要不要先把屋里拾掇拾掇？前几回他总说咱们这屋乱，东西堆得没个下脚处。”

“照常。”萧衍说，“他查他的。”

青禾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问，把灯油添好，剪了灯芯。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萧衍已经坐回榻上，手里捏着那张方子，眼睛没看纸，像在想别的事。

她没多问，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近晌午，周全来了。

他没急着说话，推门进来，身后跟着赵四。赵四手里提一只药箱，箱角磕在门槛上，咚的一声。赵四赶紧把箱子提稳，低了头跟进来，脸涨得有点红。

周全先翻了翻被褥，抖开看了看褥子底下，又蹲下去看炭盆，伸手拨了拨盆沿的灰。站起来，走到窗边，捏着窗栓来回推了两下，推完才拍手上的灰，往桌边来。

萧衍坐在榻上，捧着药碗，小口小口地喝。看他查。

周全查过一圈，脸上没什么特别的神色，只往桌边扫了一眼。桌上摆着药碗、药罐、几张裁剩的纸。他低头看了看碗底，忽然笑了笑：“小王爷气色好些了。那老奴先回——”

“管事。”萧衍开口了。

周全停住脚，回过头。

“昨天的药，少了一味。”

周全脸上的笑还挂着，顿了一拍，才说：“小王爷病中记岔了吧？药是崔嬷嬷抓的，方子是大夫开的，老奴哪敢动这些东西。”

“方子在这。”萧衍把手里方子往前一推，搁在桌沿上，“你自己看。”

周全看了看那张方子，没急着伸手，先笑了一下：“行，老奴看看。”

他拿起来扫了一眼，放下：“哦，这味阿胶。库上那味暂时没了，先拿这个替着，药性差不到哪儿去。”说完朝赵四抬了抬下巴。

赵四把药箱搁在桌角，打开，取出一包用草纸包着的阿胶，搁在桌上。纸包边角压得皱，捆绳松了一边。

萧衍没看那包药。

“库上进的整箱阿胶，上月才入的账。”他捧着药碗，声音不高，“怎么就暂时没了？是管事经手的时候，先紧着别处用了？”

周全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手按在那包药上，没挪开。

屋里静了一拍。赵四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方子上写的是上等阿胶，”萧衍说，“这碗里熬的是次等货。我分得出来。”

他说“我分得出来”的时候，语气沉了一分，说完又端起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喝了一口。

周全的手在药包上按了按，松开。脸上的僵色很快收了大半，缓了半拍，堆出笑来：“小王爷病中，听了谁嚼舌根……库上的事，老奴回去查，回去查。”

萧衍把方子收回来，一下一下折好，压在药碗底下。

“下回按方抓。”他说，“缺的，报我。”

周全干笑两声：“小王爷说笑了。库上账目进出都有数，哪能说没就没。老奴回去查查，若真是库上记岔了，让他们补上，补上。”

萧衍看着他，不点头，也不追问，只说：“那就有劳管事。”

周全应着，从桌边退开。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堆着笑补了一句：“小王爷病中别劳神。这些琐事，老奴替您盯着。”

“我自己的药，”萧衍说，“我自己盯。”

周全的笑容在脸上挂了一挂，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再说出什么，转身带着赵四出去了。门帘落下，晃了两晃。

赵四提着药箱跟在后头，跨门槛的时候箱角又磕了一下，他慌慌张张扶住，没敢回头。

萧衍低头，把药碗底下压着的方子抽出来，在桌上摊平，用手掌抹了抹折痕。抹了两遍，折痕还在。

院子里，周全的背影刚出院门，阿贵的扫帚就停了。

他本来扫到正屋窗下，一下一下推得散，这会儿把扫帚拄在地上，扭头看那个方向。

井台边，一个粗使仆妇压着嗓子说：“六岁的孩子，怎么知道库上账目的事？”

另一个把木盆往地上一墩：“听着不像孩子话。”

青禾站在廊下，手里攥着抹布，没接话，低头把抹布拧了一遍。她想起昨夜萧衍让她留药渣、把方子搁手边的事，心里打了个转。

阿贵凑过来，压着声说：“管事脸都绿了，你们瞧见没？”

“少嚼舌。”青禾说，“干活去。”

阿贵嘿嘿笑了一声，拎着扫帚走开了。

屋里，萧衍隔着窗纸听了个大概，没动。他把方子折好，压在枕下，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入夜，院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萧衍坐在桌边翻方子，窗缝里透进一线廊下的光。他抬眼时，正好看见后角门那边有个影子晃了一下。只一晃，就往水缸后头去了。那身形瘦，走路带着点儿拖，像阿贵。手里提着半桶水，桶沿一晃一晃地返光。

阿贵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从正屋窗下过，没停，直接进了下房。门关得也轻。

萧衍没出声。

第二天一早，阿贵主动进来问安，脸上堆着笑：“小王爷，昨儿药的事，要不要小的去回管事一声？让他换个方子。库上那些人，小的熟。”

萧衍抬眼看他：“回什么？”

阿贵笑僵在脸上：“就是……药的事。”

“不用。”萧衍说，“我自己跟他说。”

阿贵应了一声，退出去。退到门口又补一句：“那小的去给您打水。”

萧衍没应。

等脚步声远了，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把茶盏搁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后角门那边，今天早上没有影子。

可阿贵昨晚去了。

“青禾。”

她正在廊下晾抹布，听见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掀帘进来。

“昨天让你留的药渣，还在不在？”

“在。”青禾说，“头道滤出来，我拿粗碗盛了，盖上碟子，搁灶房最里头那格。没人动。”

“端来。”

青禾去了一趟，回来时碗上还带着灶房的温气。她把碗搁在桌角，揭开碟子。药渣泡得发胀，颜色发暗，结成一小团一小团，散着股焦苦味。

萧衍拿茶匙在碗里拨。上等阿胶熬出来是琥珀色，凉了凝得住，筷子挑起来能挂成一条；碗里这些凝不住，一拨就散，散成一堆絮，碗底沉着细沙似的末子。他用茶匙舀起一点，在指腹上碾开，黏是黏的，可发涩。

“往后天天留。”他把茶匙搁回碗里，“头道一碗，二道不用。”

青禾看着那碗渣，忍不住问：“小王爷，这渣子……有什么好看？”

“我要看药。”萧衍说，“药好不好，渣子最老实。”

青禾“哦”了一声，把碟子盖回去，端碗要往外走。

“灶房那格，从今天起加把锁。”萧衍说，“钥匙你拿着。药罐、药碗、方子，都经你的手，别人问，就说我挑嘴，嫌药气串了味。”

青禾脚步停了停，回头看他一眼，应了声“是”，才出去。

午后崔嬷嬷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纸包，捆绳打了双结，走得很稳，进门先把纸包放在桌上才开口：“小王爷，管事说了，库上那笔账记岔了，今日补上，照方抓的。”

萧衍没急着拿，只问：“谁点的药？”

“赵四送来的，老奴接的手。”崔嬷嬷说，“老奴在府里三十年，阿胶什么成色还认得。这回是上等的，您瞧。”

萧衍解开绳，把纸包摊开。几味药一样一样排开，他伸手点过去，点到阿胶，捏了捏块头，又对着窗光看了看颜色，才收拢纸包，把绳打回双结。

“是上等的。”他说。

崔嬷嬷松了口气，跟着又补一句：“老奴多句嘴。今儿一早，管事在库房门口站了小半个时辰，谁进去都被他问一句。”

“问什么？”

“问上月阿胶那笔账是谁经的手。”

萧衍把纸包推到桌里侧，没接话。

崔嬷嬷站了一会儿，见他不问，端着空托盘退出去。帘子落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

傍晚青禾进来添灯，添完没走，站在桌边像有话。

“说。”

“阿贵在二门口跟赵四站了好一会儿。”青禾把灯芯挑正，“我出去倒水瞧见的。两人靠墙根站着，说话声音压得低，我走过去，阿贵就笑着喊我，说赵四哥来送药，他替咱们接。”

“药呢？”

“我接了。”青禾说，“没让他碰。”

萧衍抬眼看她。青禾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一下：“小王爷昨儿说过，药的事经我的手。”

“记住这句。”

“记着了。”青禾咬了咬唇，到底还是说了，“他们说话的时候，赵四塞了个东西给阿贵。巴掌大，黄的，像是纸包。我没看清。”

萧衍“嗯”了一声，把桌角那只粗碗挪到面前。药渣已经凉透，絮状的东西沉在底下，水色浑。

他拿茶匙舀了一小撮，倒在裁剩的纸上，四角折起来，压平，塞进枕下。

“灯留着。”他说。

青禾应声出去，把门带上。

门外她的脚步声走了几步，又停住，折回来在窗下低声说：“小王爷，后角门今晚没点灯。”

“知道了。”萧衍说。

脚步声这才远了。

屋里只剩一盏灯。他把药包拿过来，重新解开，一味一味再点一遍，点到阿胶，捏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比方子上的少了一点，不多，少了小半分。补上的药是好的，只是短了秤。

他没把纸包重新捆上，就那样摊在桌上，让灯照着。

短半分，是试探。今天阿贵从赵四手里接的那个黄纸包，也是试探。这院里有人退了半步，又在别处伸进一只手来。退的那半步是做给崔嬷嬷看的，伸进来的那只手，是伸到他屋里的。

他抬手，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枕下压着一小包药渣，桌上摊着一包短了秤的药，窗外的后角门黑着。三样东西，他心里各有各的格子。

他吹了灯，屋里暗下来。

黑暗里，他手指还搭在桌沿上，慢慢收拢。

这院里最先卖他的人，前世是阿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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