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旧仆一盏茶

萧衍把外衫往肩上一搭，推门站到阶上，冲院里那截墙根喊：“阿贵，扫帚放下，领我去马厩看看那匹爱踢人的马。”

阿贵的竹签停在砖缝里，半空悬着，回头时脸上还挂着笑：“哥儿，马厩那地方脏，味儿冲。今日风大，您病刚好——”

“躺了这些天，骨头都僵了。”萧衍掩着嘴咳了两声，声音放软，冲灶房那头抬了抬下巴，“青禾，灶上要壶滚水，灌在粗瓷盏里，拿棉套裹严实带上。”

青禾应了一声，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就往灶房跑。

阿贵把竹签插回腰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还在推：“哥儿要去，小的先回一声周全管事，叫他派个人跟着。”

萧衍歪了歪头，笑了一下：“看个马还要问管事？那马是管事的？”

阿贵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提了扫帚跟上来：“那……小的领路。”

出月洞门前，萧衍忽然绕到墙根，蹲下去。阿贵刚剔过的那道砖缝里新灰还没落稳，他从缝口上伸手抹了一下，指尖沾了点细灰，在衣角上擦掉，什么都没说，站起来接着走。

路上阿贵试着搭话：“哥儿怎么忽然想起看马了？那几匹都是府里的粗马，不值当您跑一趟。”

“夜里梦见骑马，”萧衍说，“醒来就想看看真的。”

阿贵嘿嘿笑了两声：“哥儿这梦做得——那马厩里有一匹枣红的，牙口老了，脾气还倔。”

“就是它。”萧衍说，“听说踢人。”

王府西北角的马厩比偏院冷得多。草料棚上没压严，风从缝里穿下来，几匹马在槽后甩尾巴，粪味、草味、湿绳子的气味混在一处，往人鼻子里钻。

一个老头正给一匹上了年纪的枣红马刷毛，眼窝泛红，风一吹就眯，听见脚步声才抬头，把刷子在手背上敲了两下，打量着萧衍：“哪房的哥儿？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听说这儿有匹踢人的马，”萧衍在槽边蹲下，“来看看。”

老头嗤了一声：“看它？它可不管你是哪房的。”他把刷子换了手，又眯眼看了看青禾手里裹着棉套的粗瓷盏，到底没问。

萧衍捻起一撮槽边的草料，在指间搓开：“这草怎么掺了麦秸？”

老头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眉毛拧起来：“掺了？这批草是上个月进的，我早说看着不匀。”他话说得直，“管事那边过的账，咱们只管往槽里倒，倒空了拉倒。”

青禾把棉套解开，热气散出来。萧衍接过盏，站起来，递到老头跟前：“天冷，你手都裂了。”

老头没接。他先斜眼看了看阿贵的脸色，看得阿贵将脸别过去，才双手把盏捧住，捂在掌心里，低头闻了闻，说：“这茶金贵。我一年喝不上两回热的。”

“你叫什么？”

“郑九。看马的，府里都这么叫。”

“这马几岁了？”

“十一了。”郑九捧着盏，一句一句答，也不绕，“老了，牙磨平了，嚼不动硬草。夜里那顿料是曹五喂的，草料账在管事那边过，咱们只管往槽里倒。哥儿要问够不够，不够也是不够，说上去也是不够。”

棚后头一截人影动了动，一个矮个汉子凑过来，脖子往这边伸，想插话。

郑九眼一斜：“曹五，你那草绳搓完了？手闲就蹲回去。”

曹五讪讪退回去，蹲在门槛上搓草绳，手上的劲却慢了，耳朵一直往这边偏。

郑九喝了半口，话头就开了：“这后角门夜里开合没个准数，我是看马的，不好多问。草料车进来两趟，账上只记一趟，我一个人在这儿数着，谁当我数得清？”

“两趟？”萧衍问。

“两趟。”郑九用拇指压着盏沿，“头一趟半月前，后一趟上月初。里头到底卸了什么，我没凑过去看，也不是我该看的。”

曹五在门槛上插了一句：“你少说两句吧。”

“我说我的，你说你的。”郑九把盏换手，声音更低，“咱们这些人的月钱，一季压一季，你去问问后头那排屋，谁家药钱不是自己垫？炭钱剥一层，药钱剥一层，剥到手里就剩个影。我替他们骂两句，一个看马的骂了也白骂。”

他把话吐完，自己也觉得说多了，低头喝茶，喝得很慢。

曹五忍不住又接上：“上月阿贵还来过马厩。”

郑九回头：“你说这个做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曹五缩了缩脖子，声音更小，“他问我夜里谁守门，塞了我半吊钱，叫我别多嘴。我也没敢要多少，就留了两个大子买饼。”

郑九把盏往膝头一放，骂了句：“贪那两个钱，你把话咽一半，出了事怎么算？”

“我也没敢要多少。”曹五嘟囔。

萧衍只问了一句：“他问的是哪一夜？”

曹五挠脖子，挠了半天：“记不清了，横竖就那么几夜，谁夜里不困？爬起来撒泡尿就过去了。他也只说别多嘴，没叫我做什么。”

萧衍把盏往郑九手里又推了推：“喝完再要。”

他说完起身，往棚后头走：“我看那匹踢人的马。”

郑九慌着站起来，盏都端不住：“哥儿慢些！那马认生，先得把腿拴住，不然真要踢。”

一棚人跟着往棚后去，草绳扔在门槛上。

萧衍走在最后。数了一遍槽头的马，一共七匹。墙上一排鞍具挂着，最靠里的一副簇新，皮子颜色比别的亮，尺寸也小，不像这院里人用的。他看了两眼，没有伸手。

回院的路上，阿贵的话明显多了。

“哥儿，那老东西嘴碎，别听他的，马厩里待久了，嘴里没一句实话。”

“他给的草料我闻着不香。”萧衍说，“掺了麦秸。”

阿贵脚步一顿，随即又笑：“那、那是库里发下来的，跟他没关系。”

“哦。”萧衍把袖子拢了拢，“我有点乏了。”

阿贵便不敢再说。

进屋，炭盆里半明半暗。萧衍坐到桌前，铺开一张裁剩的纸，从那截炭条上掰下一小块，写下“郑九”两字，又写“曹五”，笔尖在郑九的名字旁边点了点，停在那里。

“可用”两个字始终没有落下去。

他想起前世那把火。火从廊下起，烟往屋里灌，门窗都被从外头别住，是郑九一脚一脚踹开的。他想起自己是怎么被拖出去的，拖到半路就断了，后半截再也想不起来。

他把炭条放下。

只凭前世一件事定一个人，太险。这一世他连自己这条命都还没握稳，没有输一次的本钱。

纸折了两折，他掀开褥子，把它压到靠脚那一头，与枕下包药渣的那一处隔开。

门被轻轻叩了两下，青禾进来，把空盏放回桌上，压着嗓子回话：“灶房墙上今日划了三道。阿贵辰时末出去一趟，午后回来，回来时手里空着。”

“空着。”萧衍把褥子抹平，“知道了。”

傍晚崔嬷嬷端药进门，身上带着外头的凉气，把碗放在桌上：“趁热喝。”

萧衍拿勺子搅了两下，忽然问：“外头今日来人没有？”

崔嬷嬷随口道：“宗正寺那边来了个生面孔，问小哥儿这几日吃的什么药、夜里睡得可好、几时起身。问得可真细，一样一样数，我说不清的他就再问一遍。”

萧衍把碗推开，眉头皱起来：“又是这个，苦。”

“苦才治病。”

“崔嬷嬷，”他缠上去，声音拖得软，“上回那蜜饯呢？就指甲盖那么大一块都成。”

崔嬷嬷被他缠得笑了：“哥儿病好就皮了。”

“陆医士什么时候再来？”萧衍又问，“他袖子里有股药香，我闻着就知道他带了什么。”

崔嬷嬷在他头上摸了一把，笑出声：“这鼻子！”她收了碗，临走又嘱咐，“别往马厩那种地方跑，脏。”

“不去不去。”萧衍应得极快。

门一合上，他脸上的松快就落干净了。

“青禾，”他压低声音，“药罐、方子，再往里收一层，别搁在明处。”

他从炭盆边取了张新纸，抖开，从倒剩的药渣里挑出一小撮，包好，塞进床脚那双旧靴的筒里。靴子照旧摆在原处，鞋尖朝外。

他站到窗边，把窗纸挑开一条缝。

院里暗下来了，阿贵扫到东头，扫帚声一下一下，中间停了很久。他等陆秉文的回音，等了一整段扫帚声，什么也没等来。天彻底黑透时，青禾从外头回来，只说了一句：“陆医士午后就不在城里了，说是出了城。”

萧衍把窗缝合上，退回来，把灯剔亮了一点。

掌心还留着白日里捏炭条的灰。他在衣角上擦掉，想了想，忽然拎起灯：“青禾，灶上还有热水没有？我要烫脚。”

灶房只点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低，灶膛里余火还红。青禾正蹲在门边，一见萧衍提灯进来，脸一下白了，站起来就挡在墙前：“哥儿——”

“让开。”

青禾让开半步，指着墙根，声音发抖：“我划的道，被抹了。”

萧衍把灯提近。墙上烟灰熏了多年，炭痕本来只有三小截，如今只剩断断续续的影，边上抹得急，留了半道指印，指印不大，可抹的方向是自下往上，抹得比他要狠。

而在炭痕断处，有一道新的。位置高出青禾能划到的一截，起处直，收处也直，一气下来，不抖。

那是大人的手。

萧衍看了半晌，没有说话。他把灯换到左手，抬起右袖，从袖口上抹过去，把多出来的那一截擦掉，来来回回擦了两遍，只留下青禾原来那几道浅痕。

“别划了。”他说，“换个法子。不必划道，你只数——灶上一天蒸了几回笼屉，几时熄火，哪一回是给后头那排屋送的。这些说给谁听都不打眼。”

青禾点头，又低声问：“那我夜里把灶房门插上？”

“插上，就等于告诉人这里头有东西。”萧衍把灯递给她，“别插。你照常睡，听见门响也别起来。”

回房要经过通后角门的那条夹道。他走到一半，身后极轻地响了一声——门轴转了一线，又停住。

萧衍站住脚，没回头，也没往门那边去。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直数到那点声音再没有第二下，才抬脚往前走。

进了屋，他闩上门，站了一会儿才去解衣裳。

墙上多出来的那一截炭痕已经擦干净了，可他心里那股凉还在——这院里有人也在数日子，和他一样数，数的还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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