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儿,今日风软。”崔嬷嬷掀帘进来,怀里抱着一件半旧斗篷,“管事那边传了话,许您到院里走一刻,只在二门里头。”
萧衍坐在桌边没动,手里还捏着灯罩上抹下来的一点灰。他把灰在膝上蹭掉,才问:“谁准的?”
“上头太太那边的意思。”崔嬷嬷把斗篷抖开,“上回您自己跑去马厩,回来又烧了半日,太太知道了,说不能再由着您。陆医士留的方子上也写着,病后要动一动。”
“一刻是谁看着数?”
崔嬷嬷笑了一声:“自然是老奴看着。”
萧衍这才起身接斗篷。他没急着穿,先把领口翻过来看了看,里子磨得起毛,是旧物。他慢慢系带子,边系边问:“二门外头许不许去?”
“万万不能。”崔嬷嬷绕到他背后替他抻平后领,“哥儿别为难老奴。二门里头走走,晒晒太阳,老奴就跟在您后头三步。”
“院里这几日换了几个洒扫的?”
崔嬷嬷手上停了一下,才说:“添了一个,前日来的,说是补阿贵一个病了的兄弟。旁的没换。”
萧衍把带子系紧。他又问:“西墙那一角归谁扫?”
“那角平时就没人细扫,落叶堆着,等月底一起清。”
月底。萧衍把这个词记下,面上只是“哦”了一声。他回头叫青禾:“昨夜那盏灯别擦,原样放着。”
青禾正蹲在墙角收拾昨夜提过的灯,抬头应:“不擦?就这么放着?”
“放着。”萧衍说,“灯油还剩一点,摆在那儿,谁来问就说留着看的。”
青禾把灯往墙角挪了挪,挪到一个不挡路却进门就能看见的地方。
出了正房,到廊下,萧衍没急着走。他一手扶住廊柱站定,眼睛把院中几个人站的位置一个个看过。东阶下阿贵在扫,井台边有个婆子在打水,二门边靠着个看门的老仆,背有些驼,正在晒太阳。西墙那一角,果然空着,落叶堆在那儿没人动。
他数完这一遍,才抬脚。
柳婆子提着一只空篮从二门进来,篮底还沾着两片菜叶。柳婆子是府里采买上的,五十来岁,说话快,走路也快。她在阶下站住,冲崔嬷嬷欠了欠身,才对着廊上回话:“米又涨了两文,一斗是没法再少了。炭还得等南边的船,说是在清河口上泊着,什么时候到没个准日子。城外官道上这两日过了两拨兵。”
萧衍靠着廊柱,像在看檐下滴水:“兵往哪边去的?”
柳婆子被他这一问逗笑了:“哥儿还问这个。听说往西。”
“西边哪儿?”
“那我可不知道。”柳婆子把篮子换了个手,“就听赶车的说,西边来的路上不安静,车队都绕着走。”
萧衍“哦”了一声,把手里半块饼最后的屑弹掉。
前世这一年,西边确实出过事。他记得有一封军报,递进京的时候已经晚了七日,压在通政司里,压的人后来升了官。事后推出去顶罪的是一个姓段的守将,他没见过此人,只记得这个名字在斩名单上排第三。
这些他一个字都没说。
柳婆子又想了一桩:“对了,宗正寺前日来人,问哥儿的药。”
崔嬷嬷皱起眉:“问药做什么?”
“问得还细。”柳婆子说,“一日几煎,什么时辰煎,煎几回,药渣怎么处置,都问了。我说我不进药房,不清楚,让他们问旁人去了。”
萧衍不接这个话头,只问:“还问什么?”
柳婆子想了想:“还问哥儿几时能下地。”
“你怎么说的?”
“我说快了,这两日都能出来晒太阳了。”柳婆子笑,“这话总没错吧?”
萧衍也笑,摆手让她去:“柳婆婆,篮子空的,我瞧见了。下回别拿空篮子说话,回头人家当院里短了你的菜。”
柳婆子连说不敢,提着篮子往二门退。二门边那老仆替她搭了把手,把篮子接过去拎着,晒着太阳随口说了半句:“西边来的人这几日都在城里歇脚,车马店都满了。”
萧衍没接这话。他转头看院里洒扫的次序。
东阶扫过了,廊下扫过了,井台周围也扫过了。靠西墙那一角,落叶堆着,今日没人扫。柳婆子说等月底一起清,可那堆叶子边角齐整,不像风吹出来的样子。
“阿贵。”他叫了一声,“廊下那摊水,擦了。”
阿贵提着扫帚过来,应声时脱口叫了一声“爷”,随即改口:“哥儿,我这就擦。”
萧衍像没听见,看他蹲下去拿抹布擦那摊水渍。“昨夜谁去过灶房?”
“没瞧见。”阿贵答得极快,快到扫帚在手里停了一下才继续动。
“嗯。”萧衍点了下头,“这几日辛苦你,回头让灶上给你留碗热的。”
阿贵擦地的手在袖口上蹭了两下:“不、不辛苦,都是该做的。”
“后角门的门轴是不是该上油了?”萧衍像随口一提,“夜里听着响。”
阿贵愣了一下:“那门平日不开。”
“不开也上一点。”萧衍扶着廊柱,声音不高,“省得夜里风吹,吓人。”
“是,我记下了。”
阿贵把水渍擦干,提着桶退下。他脚步很稳,一步是一步,可走到阶尾,头不自觉往二门方向偏了一下,很快就正回去。
萧衍全看在眼里。前世最先把他院里的事卖出去的,就是这个阿贵。那时候他病着,阿贵端茶进来,手抖得洒了半盏,他还当是忠心。后来才知,阿贵卖他的第一样东西,是他哪天夜里咳得厉害。
他抬手让青禾来扶:“往墙那边走。”
绕过井台,萧衍在几步外的廊下停住。两个仆妇在打水洗衣,袖子挽到肘上,说话不高不低。
“到月底还有十二日。”年长些的那个说。萧衍认得,是院中浆洗的冯婆子。
年轻些的何婆子把衣裳在石板上翻了个面:“十二日做什么?”
“上头的事,你别问。”
“问一句也不行?”
冯婆子把盆里的水泼出去,水在砖上散开:“问多了,你也得走。”
何婆子不吭声了,低头搓衣裳。
萧衍没有停在那里。他让青禾去井台讨口热水,自己靠着廊柱等。
青禾端着碗回来,把碗递给他,低声说:“我听见半句,说是要清一清院子。”
“清一清是什么意思?”
青禾摇头:“我一过去,她们就住嘴了。冯婆子还问我哥儿病好了没有,我说好多了,她就没再问。”
萧衍接过碗,热气糊在脸上。他在心里把几样东西排了排:灶房墙上被抹过的炭痕,后角门半夜响的那一线,冯婆子口中的十二日。
排到一处就停住:月底。
他没再往下推。抬头时,他注意到西墙角那一堆落叶堆得齐整,不是随手扫拢的,堆边有一道被脚蹭平的印子,从墙根起,斜着往二门去。像有人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他没有过去看。只把西墙这个方向记住了。
“哥儿,风大了。”崔嬷嬷在廊那头催,“走一刻,不是站一刻。”
萧衍扶着墙一步步往墙根挪。墙外有一株新柳,枝子探进来一截,芽尖黄绿,风一过就晃。
他抬头够了够,够不着。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前世在江南,沈清音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指着刚冒头的柳芽说:“柳芽儿刚冒头的时候最像小孩子的手指甲,掐一下就没了。”说完还把手伸到他面前,指尖上沾着一点绿。
那时他嫌她话多。
心口猛地一动,他立刻把念头截住,低头对自己说了两个字:“还早。”
他不敢再想,转身要走,脚下踩到墙根一块松了的砖。砖翻起半边,缝里塞着些新泥,还没干透。
院墙外头,柳枝还在晃。
回廊与二门之间,柳婆子提着空篮正要出去,阿贵站在门边,像在等她。
萧衍往廊柱后头站了站,没动,也没让青禾扶。
柳婆子走过阿贵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回去说,哥儿已经出院了。”
阿贵应了一声:“知道了。”
“只说到这儿。”柳婆子又添一句,“旁的没有。”
“嗯。”
柳婆子出了二门。阿贵在原地站了一息,转身回去拿扫帚。
“哥儿。”崔嬷嬷过来催,“一刻到了,回房吧,明儿再走。”
萧衍慢慢往房里走,走到门口,随口问了一句:“嬷嬷,一刻是柳婆子数的,还是您数的?”
崔嬷嬷一顿,才说:“老奴数的。”
“那柳婆子数的是什么?”
崔嬷嬷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勉强:“她数她的菜钱。”
萧衍没再问。他跨过门槛前,回头看了一眼院墙。那截柳枝还在晃,晃得很轻。
进门后,他没让关窗,只说:“窗开着。”
青禾应了,把窗支起一条缝。风从那道缝里进来,把墙角那盏没擦的灯吹得火苗低了一下,又立起来。
萧衍站在窗前。
柳婆子那句“回去说”还在他耳边。准他走动的是太太那边,数他走动的却是另一个人;柳婆子出二门往哪边走,他还不知道。
这道院墙,里外两面都有人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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