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婆子的声音从廊下一直递进门槛:“给哥儿道喜,禁足解了,明日可出院走动。”
萧衍把那张写著“何婆子”的纸条往书页里一夹,合上书,才抬眼。来的是正院传话的郑婆子,圆脸,穿一件半旧青布比甲,腰上挂正院的木腰牌,平日各院传话都走她那一条腿。
“谁吩咐解的?”萧衍问。
“正院的意思。”郑婆子笑,“太太说哥儿药也吃了,书也抄了,再拘着倒像有意磋磨。管事张全还添了一句——”
“添什么?”
“张管事说,哥儿爱看书,书房西墙那几架旧账旧录堆了一冬,也该理一理了。”
萧衍听见“旧架”两个字,眼皮动了一下,脸上没动。郑婆子等不到他的话,又补一句:“哥儿,这是好事。”
“是好事。”萧衍说,“替我谢太太,也谢张管事想着。”
等郑婆子出了院门,崔嬷嬷从耳房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抹布。青禾站在廊下,脸绷得紧,显然一路都听着。
“把西墙那几架旧账册旧录全搬出来晒。”萧衍对崔嬷嬷说,“霉了一冬,纸都粘成坨了。”
崔嬷嬷愣了一下:“那些是往年府里的旧账,乱得很,好些还是柳婆子经手时的东西——”
“乱才要理。”
青禾小声接了句:“哥儿,要不要先问过正院?”
萧衍看她:“整理书房也要问,那我这院子还算谁的?”
青禾脸一红,不再多话,应声就去杂役房叫人。
崔嬷嬷走了两步又回头:“先搬哪几架?”
“都搬。”萧衍说,“架子空出来,屋子也敞亮。”
他心里翻的却是张全那句话。禁足刚解,正院递来的不是别的,是“理旧架”。像是递了个台阶,也像是有人想看他往哪头翻。
杂役来得快。陈四是杂役房的老杂役,背有点驼,搬书时两只手护着摞底,嘴里念念叨叨:“这些旧册在库房角落里堆了三年,老鼠都做窝了。钥匙原先在柳婆子手里,前几日才交到杂役房,说是往后杂役房统管。”
萧衍蹲下身,抽出一本翻了两页:“柳婆子交钥匙的时候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陈四把账册往地上摊,“就说这些旧东西没人看,锁着也是锁着。”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笑,“哥儿,我搬了十几年书,头一回见人这么理书的。”
“书是死的,账是活的。”萧衍说,“照着年份,从后往前,一摞一摞分。”后半句是冲青禾说的。
青禾应着蹲下去分,陈四继续搬。
萧衍抽出一本黄纸封面,翻到中间:某年某月,支银四两八钱,经手人写的是孙贵。再翻一本,采买名目下记着“宣纸四十刀”,隔一页同月又记“入库宣纸十二刀”。中间少了二十八刀。他又翻两页,见一笔“修西院游廊”的支出,可西院游廊他这些天走过几趟,砖缝里连新泥都没见着。
“哥儿,这本怎么分?”青禾举着一本问。
萧衍接过来看了一眼:“单放一边。”
他直起身,拍掉手上的灰,问陈四:“柳婆子交钥匙那天,谁接的?”
“杂役房的老陈——就是我。”陈四说,“管事的叫我去拿,我到了库房,柳婆子正把一串钥匙从裤腰上解下来。她还说了句,这把钥匙我拿了快十年,倒有些舍不得。”
“怎么个舍不得法?”
陈四想了想:“她拿手摩挲了两下才松手。我也没多想,一串旧钥匙,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萧衍从案上抽了张纸递青禾:“记——柳婆子交钥匙,陈四搬书。”等青禾写完,他又添一句,“旧册谁还翻过。”
青禾的笔停了停:“哥儿,这句也记?”
“记。”
等陈四把最后一摞搬完出去,屋里只剩萧衍一人。
日影从窗棂移过案角,落在那摞最底下的旧册上。他蹲下去,从摞底抽出一本无题册子,封皮积灰最厚,纸页发黄,翻开来多是几年前的旧账流水,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一看就是不同人随手记的。他翻得不快,一页一页过,耳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干响。
翻到靠后一页,他手指停了。
边角上有一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新。字不大,工工整整写道:
“初七,哥儿问青禾:‘昨夜谁在廊下走?’青禾答不知。哥儿未再问。”
萧衍盯着这行字,后背像被人浇了半盏凉水。他翻回前一页,又见一行:
“初五,哥儿在书房理纸条,约两刻。中途命青禾取灯油一回。”
再往前翻:
“初三,哥儿命崔嬷嬷去正院问沈家的事。崔嬷嬷去了半个时辰,回时提药一包。”
萧衍合上册子,掌心压在封皮上,指节根根泛白。他没喊人,也没有再翻第二遍。屋里静得能听见院里麻雀扑棱翅膀的声。他坐着没动,过了约半盏茶的工夫,才把册子端端正正放回原位,退开半步。
他闭了闭眼,把那行字的笔画在心里描了一遍:横平竖直,落笔轻,收笔带一点回锋。“初七”的“七”字那一钩收得极干净,不带拖泥。不是府里粗使人的字。粗使人记数,多是画圈画杠,顶多写个“银”“米”二字,歪着,墨重得透纸。这手字是练过的,落笔前心里先有一笔账。
他睁开眼,再看那面旧木架,整间书房都换了样子。
“崔嬷嬷。”
帘子一掀,崔嬷嬷进来,青禾跟在后面收书。萧衍坐回案后,声音不高:“这些旧册从库房搬出来,路上经过谁的手?”
崔嬷嬷站在案前想了想:“杂役房老陈带人搬的,从库房到二门,再到咱们院。库房钥匙前些日子柳婆子交出来,经手的有老陈,还有正院派来点数的一个小厮——名字我记不全,瘦高个,左脸有颗痣。”
“中途有人翻过没有?”
“这……”崔嬷嬷迟疑,“东西在院子里摊了小半个时辰才搬进屋,人来人往的,说不准。”
萧衍点点头:“旧账乱,先别急着归架,按搬来的次序堆着。”他抬手把那本无题旧册从案上拿起来,压到靠墙第三摞最上头。书脊朝外,比旁边多探出一指宽——做了个自己才认得的摆法。
崔嬷嬷看着他的动作,嘴唇动了动:“哥儿,是不是还要查孙贵那桩旧事?我瞧这些账上——”
“不查。”萧衍说,“就是晒晒霉。”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得像真的只是在理书。
崔嬷嬷到底没再多问,退出去时看了青禾一眼。青禾低着头收书,没敢接。
“青禾。”
“哥儿。”
“今日搬书、问钥匙这些事,若有人问起,你就说——哥儿嫌屋里霉气重,闲得翻书。”
“是。”
萧衍低下头,翻开手边一本普通账册,像是真在理书。
入夜后,他把三张纸条并排摆在案上。一张写着“何婆子”,一张写着“问的人是谁”,第三张是他从旧册上抄下来的那行字,末尾又添了一行小字:“字工整,近几日,练过。”
青禾端灯油进来添了油,火苗窜了一下,又落回去。
“哥儿,今日陈四在廊下问了一句。”
“问什么?”
“他问,哥儿翻这些旧账做什么。”
萧衍没抬头:“他问了,你记下就好。”
青禾应了一声,犹豫着又说:“陈四这人嘴碎,倒不像是——”
“我知道。”萧衍说,“所以才让他搬书。”
青禾不懂,但没再问,退了出去。
灯下三张纸摆着。萧衍看着,忽然想到一件事:能看见他几时问青禾话、几时在墙根站了许久的人,必是这院子里日日走动的。或者,有人每日把他的言行带出去,写完再带回来。前几日墙外有人夜里站在门房底下问“墙这边住的是哪一房”,问的人是谁,他还没摸到。如今旧册上又多了这么一行。
两条线,都在记他。
他低声对自己说:“何婆子那一头,先不动。”手指点了点第三张纸,“这一头,等。”
他又想:若那人连他问青禾什么话都逐条记下,那今天搬书、问旧册、问钥匙这几件事,怕也已经落在下一页上了。
他把纸条收进书里,吹熄一盏灯,只留靠门那盏。
临睡前他独自回到书房。那本无题旧册还压在第三摞最上头。他取下来,翻到批注那一页,就着灯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认错墨色。最早“初三”那行的墨已经沉下去些,最末“初七”那行还浮着亮,落笔确实就在这一两日。
他从笔架上取了支细笔,在册子封底内侧一个不显眼的角落,极轻地点了一个小墨点,黄豆大小,不细看看不出来。然后合上册子,原样压回第三摞最上头,书脊朝外,多探出一指宽。
吹灯出门,青禾在廊下等着:“哥儿,明日还理不理旧架?”
“理。”萧衍说,“慢慢理。”
院里静下来。隔壁墙那头再没有声音,前几日夜里那种含糊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了。他站在阶上,夜风从西边来,带着一点潮气。
他做了个记号。若这册子过几日再多出一行,就说明写字的人还会回来翻它。若没有——那就说明那人已经知道有人翻过了。
哪一种都有可能。所以他做了记号。
他转身回屋,走到门口又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窗户。院里二门方向亮着一盏灯笼,晃了两晃,灭了。
这一回,他要看看是谁的手,比他的笔还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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