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族学里的三派人

萧衍把书房门带上，又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第三摞书最上头那本无题旧册还在原处，书脊朝外，多探出一指宽。昨夜摆成什么样，如今还是什么样。

他把门合上，对青禾说：“这屋今日不必收拾。”

青禾正端水过来：“灰也不掸？”

“不掸。”萧衍接过水喝了一口，“那摞书别动，尤其最上头那本。谁要进去翻，你记着是谁，什么时候。”

青禾应了一声，又忍不住问：“哥儿是怕人偷书？”

“不是怕偷。”萧衍把杯子搁在廊下栏杆上，“是怕人不偷。”

青禾没听懂，正要再问，院门外已经有了脚步声。

郑婆子站在廊下没进屋，圆脸被风吹得有点发红，腰上挂着正院那面木腰牌，一晃一晃的。

“哥儿，王妃那边传了话。”她说，“哥儿身子既好了，总在院里闷着不像话。宗室族学那边已说妥，今日就去，车都套好了。”

萧衍没有立刻应。他问了一句：“先生是哪一位。”

“裴敬裴先生。”郑婆子答得利索，“老太爷在世时就在族学里教书的，最是个讲规矩的人。”

萧衍点了点头，又问：“堂上如今有多少人念书？”

郑婆子笑了一下：“十几位吧。”她说着像是不经意地添了一句，“显哥儿也在。”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知道这话重了，赶紧补一句：“都是自家人，哥儿去了有人作伴。”

萧衍顺着她的点头：“好，我换身衣裳。”

声音懒懒的，听不出是愿意还是不愿。郑婆子见他应得痛快，松了口气，又叮了一句“车在二门外等着”，就转身走了。

她走远了，萧衍还站在桌边没动。他把“显哥儿也在”这五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念完又念一遍，像在称一样东西的分量。

青禾从里间抱出一只匣子，匣盖一掀，里头是崭新的墨锭和两支没开锋的笔。“哥儿，墨和笔都带上，头一日去，总不能——”

“不用。”萧衍伸手把匣盖按回去，“带三样。”

“哪三样？”

“一支旧笔。”他从笔架上抽了那支用得最顺手的，笔杆上磨出一道浅坑。“一叠素纸。”他拍了拍桌上裁好的纸。“这本《族范》。”

青禾愣了一下：“不带墨，怎么写功课？”

萧衍把《族范》和素纸摞在一起，拿布一裹：“先生不考我写字。”

青禾还想说什么，看他已经系好了裹布，只好把墨匣抱回去。她在门槛那儿回头看了一眼，萧衍低头检查那支旧笔的笔尖，神气很轻，像是只出门走一趟。临出门，他往书房那边偏了偏头，没说别的。

宗室族学的讲堂是间大屋，东首临窗一排好位子，日头照得桌面发亮。裴先生抬手往西边一指：“小王爷坐末席。”

萧衍躬身应是，没提自己是谁，也没等人引路。他把书箱从车夫手里接过来，自己抱着往里走。

东首窗下四五个子弟占着那一排，桌上摆着点心匣子和暖手的铜炉。坐正中的那个袖口用的是明绸，领口压得板正，正是萧显。他正歪头跟旁边的人说话，一开口，左右几个就笑。坐他左手边那个拿了一块糕往嘴里送，油纸随手往地上一扔。

中间两排零散坐着萧承几个人。萧显那边笑，他们也跟着弯嘴角；裴先生一咳嗽，萧承头一个低头翻书，眼睛却从书页上沿往两边瞟，瞟完东首瞟西角。

西角最靠墙的阴处坐着两三个，衣色都旧，桌上摊着抄了一半的册页，从头到尾没抬过头。其中一个在萧衍搬书箱经过时抬了一下眼，很快又低下去。萧衍看见他手边那页纸上的字写得极工整，横平竖直，比中间那排翻的课本还齐。

萧衍走到末席，发现自己那张桌上已经搁了一只书箱。东首那边有人正拿脚踩着箱沿，笑嘻嘻地看过来，也不说话。

萧衍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他把自己那只书箱放到座旁地上，人就着矮几坐下了，摊开素纸。

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慢慢走。旁人只当他在描字练笔。素纸上画的是一格一格的座位次序：东首窗下五个圈，中间歪歪斜斜三个，西角墙根两个点。五个圈里最大的那个旁边，他悄悄添了一道短横。

裴先生在上头讲《族范》序言，声音不高不低，像温水。萧衍偶尔抬一下头，很快又低下去，偶尔在纸上添一笔。东首有人把果壳吐到地上，有人把脚架到桌撑上，裴先生抬眼扫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接着往下念。

萧衍坐在末席，背对着半屋子人，可谁往哪边看、谁跟谁咬耳朵、谁笑完了还拿眼睛溜裴先生的脸色，都一格一格记进他心里。

裴先生讲到一半，把卷放下，点了萧显的名。

“显哥儿，你说说，‘宗室子弟不得私议朝政’这一条，做何解。”

萧显站起来。他说得流畅，引了两处祖训，末了还补一句“孙儿以为，此条为的是保全宗室，免得祸从口出”。裴先生听完，只说了两个字：“尚可。”

萧显坐下时脸上是得意的，旁边有人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挤眼。

裴先生的目光转过来，落在末席。

“小王爷。”

萧衍站起来。

“听闻你病中抄了三十遍《族范》，”裴先生道，“那便说说同一条，怎么讲。”

满堂安静下来。东首有人把果核往盘里一丢，响了一声，随后连这点声音也没了。十几双眼睛一起往末席看。

萧衍把原文一字不差背了一遍。背完就停住了。

裴先生等了等，问：“没了？”

“孙儿只记得这几句，旁的讲不出。”

裴先生不放过他，往前走了半步：“若是席上长辈议论朝政，做晚辈的当如何？”

萧衍低下头，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想了一会儿，他说：“那孙儿……捂住耳朵？”

堂上“轰”地笑开了。东首笑得最响，有人笑得拍桌，中间那排也跟着笑，萧承笑得肩膀一抖一抖，还拿袖子挡了挡脸，挡完又往东首那边瞟。裴先生脸色沉了沉，抬手往下压了压，笑声才慢慢收住。

“孺子可教也需自省。”裴先生摆了摆手，“坐下吧。”

萧衍坐回去的时候，东首有人低声接了一句：“病了一场，脑子也烧傻了。”声音不大，正好前后三排都听得见。又是一阵低笑。

萧衍没抬头。他提笔在素纸边上添了两个小字：先生不问显。

添完他又把堂上的笑声在心里过了一遍——东首那五个，笑得最响的是踩书箱那个；中间三排里萧承笑了，但笑完立刻朝东首看了一眼；西角那个抄书的没笑，只是抬了一下头，很快又低下去。萧衍记住了这一眼。

裴先生咳嗽一声，重新拿起卷，讲堂里慢慢静下来。

散了一堂课，众人到廊下走动。萧衍靠着檐柱站着，手里还捏着那支旧笔。

萧承凑过来，脸上堆着笑：“小王爷气色比传闻里好多了，可见王府的方子灵。”

萧衍嗯了一声，没接话。

萧承站了一会儿，又压低声音：“显哥儿那脾气，仗着嫡房……小王爷别往心里去。”

萧衍侧了侧脸，问：“你方才说显哥儿什么？”

“我说——”

“我没听清。”萧衍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近旁两个正在走动的人停了步。

萧承脸色变了，赶紧摆手：“我说显哥儿性子直，没别的意思。”他笑了一声，笑得不太像笑，“小王爷别多心。”

“哦。”萧衍点了点头，“性子直好。”

萧承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含含糊糊说了句“我去看看茶水”，就退开了。他退到中排那边，再没过来。

萧衍靠着柱子把袖子理好，没看萧承，余光却跟着他走。萧承回到中排，先跟旁边一个人对了一眼——眼风是往东首那边递的。东首有人正斜坐着嗑瓜子，没理他。萧承便低头翻书，翻了两页又翻回去，显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再上一堂，萧衍回席时经过西角。那个抄书的正被东首的人支使：“萧谦，去，打壶热水来。”萧谦手里还攥着抄了一半的册页，站起来时先把册页小心压在镇纸底下，才拿着壶往外走。萧衍什么也没做，只把路让开半步。

萧谦经过他身边，步子顿了顿，没抬头，走了。

散学时分，十几个人一道往外走。萧显在廊口放慢脚步，等萧衍走近了，当着七八个人的面叫了一声：

“病秧子小王爷，明儿还来么？”

旁边两个跟着笑。

萧衍停了一步。他看着萧显，笑了一下——很淡，眼里没什么火气，说：“来。显哥儿慢走，廊下风大。”

萧显反倒愣住了。他本预备着对方回嘴，或者低头快走，没想到是这么一句。他哼了一声，嘴角动了动，没接上话，一甩袖子带着人先走了。

后头有人嘀咕：“到底是个病过的。”另一个人低声附和了一句什么，几个人笑着散开了。

萧衍听见了，脚步没停。

走到廊子尽头、快到门边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讲堂里还有人在收拾东西，西角那个萧谦正低头把抄页一张张理齐，恰在这时抬了头。两人的视线撞了一下，萧谦立刻低下头去，收得比谁都快，连手里的纸角都捏皱了。

萧衍转过身，出了门。车在二门外等着，青禾掀着帘子，见他出来，脸上绷着的劲儿才松下来。

回院时天已经暗了，廊下点起灯笼。青禾接过书箱，先低声回了一句：“书房没人进去，我坐在廊下做针线，一步没离。”

萧衍“嗯”了一声，问：“今日怎么样？”

“认得几个人。”他一边解外袍一边说，再没多话。

他先把书房门推开，脚底没停，径直走到第三摞书前。册子还压在原来的地方，书脊朝外，多探出一指宽——正是他走前摆的样子。

他翻到批注页。前面那些行还是老样子，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最末一行却是新的：

“今日入族学。先生问‘宗室子弟不得私议朝政’，答背原文，余不能对。先生问‘席上长辈议论当如何’，答‘捂住耳朵’。”

萧衍把那行字读了两遍。连裴先生问的那一问、他答的那句浑话，都原样记着。笔笔工整，与前面几页如出一手。

他伸出指腹在旁边空白处轻轻按了按——墨还没干透，浮着一层薄亮。

落笔就在今日散学之后。

他把册子原样压回第三摞，书脊朝外，多探出一指宽。吹熄灯，临出门他对青禾说：“明日你去问一句，族学里的杂役是哪个房派来的。别问先生，问看门的老周。”

青禾应了一声。

萧衍在门口站了站，回头看了一眼那摞书。今日堂上那十几张脸一张张在他眼前过——东首的萧显，中间的萧承，西角的萧谦。有人坐在那间讲堂里，散学之后，提笔写下了他答错的每一句浑话。墨还没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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