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霜降前夜

周六一早，姜宁开着厢货回了城东。

爸爸在后座抱着工具箱，像抱着半辈子。他这辈子没坐过儿子——闺女的车，一路上腰板挺得笔直，到了冷库门口，他下车第一件事是抬头看那排库房，第二件事是问："这儿的货架，结实吗？"

"结实，爸。就是旧。"

"旧的才好修。"

爸妈的东西其实没多少：两床被褥，一口腌菜缸，爸爸那套跟了他三十年的工具箱，还有妈妈死活要带的十八个搪瓷碗——"来了就是过日子，锅碗瓢盆得齐"。

进宿舍楼的时候，妈妈在门口站住了："这就是你说的翻新房？"

一楼东头两间打通的屋子，墙刷得雪白，甲级防盗门，窗户里侧焊了钢筋网，卫生间装了马桶，电热毯已经插上电暖着。妈妈伸手摸了摸墙，又摸了摸马桶盖，半天说出一句："这比咱家强啊。"

爸爸背着手进了里屋，东敲敲西按按，最后指着承重墙："这墙，厚。"

"公司老楼，"姜宁说，"结实。你们住这儿，离家近，我上班也安心。"

妈妈将信将疑，进了厨房就开始擦灶台，嘴里念叨："流感是厉害，楼下超市的米都抢空了，还是你想得周全。"爸爸没说话，把工具箱往墙角一放——住了两天，他就跟库区的叉车师傅混熟了，天天帮着修货架，修得又快又好，老韩都管他叫姜师傅。

安置好爸妈，姜宁干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二次扩容。十一月末最后一个无人的夜里，她把两皮卡柴油、一车大米和成箱的罐头，分三晚喂进了空间。这一回的排异来得比上次凶，她高烧躺了一天一夜，梦里全是前世冷库化冻的臭味。退烧之后，一百立方变成了三百。

第二件，是蔡冬。她托老韩带话，让他月底前把库区那台旧发电机组保养一遍。蔡冬来了，一个人，带着全套工具，三天干完了五天的活。结账那天他把发票推回来，说了一句长话："姜姐，我最近总觉得要出事。新闻天天有病例，我妈的药也断断续续买不齐。你要真有事——捎上我。"

姜宁看着他，点了点头："记住了。十二月一号之前，把你奶奶接到城里你姑家，越靠近城西越好。"

蔡冬愣了愣："为什么是那天？"

"我的毛病，"姜宁说，"管仓库的，都信日历。"

三百立方，一区粮、二区药、三区水、四区油、五区设备，台账清清爽爽。她站在空间中央环视一圈，第一次有了底气：从今天起，她不是在逃命，她是在开一座仓。

第三件，是给林小满安家。小满学校停课，宿舍封楼，她按姜宁的话提前来了冷库，一口一个姐姐，手勤脚快，三天就把库区办公室的台账理出了模样。姜宁给她在宿舍楼收拾了个单间，把她攒的那点行李收得整整齐齐。

"姐姐，"小满抱着姜宁给她买的新棉被，眼睛亮亮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前世——"姜宁顿了顿，改口，"以前，我们小区，我见过像你这样的姑娘，运气不好。这回别运气不好了。"

小满似懂非懂，用力点头。

十二月一日的前夜，姜宁在值班室坐到十一点。

广播里说，明日冷空气过境，气温降至入冬最低，请市民减少不必要的外出。窗外雪停了，云缝里漏出几点星光，整个江州安安静静地冷着。

她把老韩叫到值班室，给他倒了杯热茶。

"韩队，"她说，"明天开始，库里的事，听我安排。我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别问为什么。"

老韩端着茶，看了她足有十秒。

"我退伍那年，"他说，"老班长跟我讲过一句话——跟对人，比看懂路要紧。"他把茶一口喝干，伸出右手，"你说听你的，我就听你的。"

两只手握在一起，都很有劲。

睡前，姜宁把最后一批预案卡发下去。库区每个人一张卡片：警报响，各回各位；C 区值小赵，月台值老吴，发电机房双人，家属一律进宿舍楼一层，锁门，不开门，不喊话，等她。卡片背面只印了三个词：不慌，不喊，不单独行动。

夜里，小满来送热水，看见桌上那沓卡片，小声问："姐姐，这是玩游戏吗？"

"是排队形。"姜宁揉了揉她的脑袋，"明天不管听见什么，你跟住我妈。"

那一夜姜宁没睡。她坐在值班室的窗前，桌上摆着对讲机、手电和一沓预案。凌晨四点五十分，天还黑着，城的某个方向传来一声长长的、拖得变了调的嚎叫——不像狗，不像人，不像这个世界该有的声音。

姜宁拿起对讲机，按下去，声音又稳又平：

"全体注意，启动一级预案。门，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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