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围城

正月初十，天没亮透，围城第一战开场了。

先动的是南墙。天色蒙蒙灰，雾气贴着地皮走，雾里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喊杀，是木头的吱嘎声，几百块门板绑成的盾车，推着往南墙挪。门板后面夹着人，人后面是梯子，梯子后面才是兵。周明远把城南收来的门板全用上了，一层门板一层湿棉被，火枪打上去只会嵌进棉絮。

南墙六百步外的高坡上，插着帅旗。老韩把望远镜递给姜宁：旗底下那个穿黑呢大衣的，就是周明远。她在镜里看了很久——四十多岁的男人，背着手，身边一排白圈牌主，身形比想象中瘦，站姿却稳，像一根打进冻土的桩。看不清脸，只看清他抬手比了个手势，雾里那些盾车便一齐动了，整齐得像账房里翻页。

她把望远镜还给老韩，只说了四个字：是个对手。

老韩在南墙上来回走，嗓子哑着指挥：别打盾车，打推车的人腿！滚木下南口，油罐准备——只烧梯子，不烧门板！

门板烧不着，梯子烧得着。城下梯子一架，城上柴油混机油的火罐就顺着滑道滚下去，砸在梯子根部，火苗顺着湿棉被的缝往上舔。梯子烧断的兵掉下来，后面的顶着上。重役队也被赶上了墙——麻五背着最大的滚木，一趟一趟，跑得比谁都欢，有人朝他喊麻五你不想活了，他头也不回：账还欠着呢，得活着还！南墙第一波，从卯时磨到辰时，城下留了七具尸首、十几架断梯，墙皮被门板撞得嗡嗡响，墙没破。

北线安静得反常。上午还发生了一段小插曲：曙光一支三十人的摸队顺着支线沟往分柜一号蹭，想剪铁丝摸进货棚。聂长林早有防备——两节沙袋车皮横在道上，车皮底下埋了铁蒺藜，摸队刚过第二道沟，车皮后头推出一门土炮，装的是称粮用的铁砣，一炮把当先那人的棉帽连着头盔一起轰飞了。摸队掉头就跑，跑丢的钉耙铁丝钳，后来都进了缴获册。聂长林事后托人捎话：老汉守了一辈子货场，头一回用粮秤配重打炮，秤砣出膛，一炮一个准。

她在北墙上站定，眯眼看了半晌雪雾，忽然问磨坊今早的信来没来。小满递上来，就一行字：林子道车队半夜出棚，不往南，往东。

往东。东边是什么？是大学城。

她后脊一凉。围宁仓是明棋，是牵子；真要吃的是大学城的实验室——那间屋里存着半个江州唯一还在运转的显微镜、培养皿，还有四个会做血清检测的学生。

她转身喊赵铁军：两台雪地摩托，六个人，跟我走冰道！老韩守墙，磨坊的信十分钟一递！

雪地摩托是从严铮那批缴获里挑出来的，她练了半个月，后座绑着担架和两箱弹药。冰道在她车下是一条拉直的白线，风刮在护目镜上像砂纸。七里冰道，不到两刻钟。

到大学城的时候，南门外的雪地里已经咬上了。曙光这支奇兵不到八十人，没带盾车，带的是绳钩和斧子——翻墙队。陈砚的学生们已经把实验楼门堵上了，桌椅、药柜、连解剖台都下了楼道。老头本人提着根铁棍站在二楼窗口，白大褂外头罩着军大衣，骂人的中气比学生足。

姜宁的车队从侧翼雪坡上压下去的时候，翻墙队正往二楼抛绳钩。雪地摩托的动静在空旷的雪地里像打雷，六个人跳车动作一个比一个狠，两挺从冰道伏击里缴来的枪封死了绳钩的落点。程雪带着两个学生守在实验楼的天井里，石灰瓶一罐一罐往下砸，砸得翻墙队睁不开眼；顾岩抱着那台显微镜裹在棉被里，一步三回头地往地窖挪，像抱着祖宗牌位。翻墙队前后受敌，扔下二十多具绳钩和六条性命，退进了林子。

陈砚下楼来，看见姜宁，第一句话是：你怎么知道？

她说：他们半夜挪的车，不走登记的路。陈老，他们怕的不是你们，是你们知道的。实验室从今晚起，能搬的搬进宁仓，人换到仓里住——你们的墙是砖，我的墙上有账。

老人看看她，又看看那二十多具绳钩，没犟。他说：搬。但显微镜我抱着，谁的手都不给。

回程的冰道上，磨坊的信追上了车队，这次是坏的：南墙二次进攻，用了火。这回烧的不是苇帘，是城墙根——他们推着装满柴草的板车贴墙，一把火贴着墙根烧，烧塌了南墙东南角一段女墙，塌下来的砖压死了我们两个人，一个叫王二柱，入册四个月，前天刚领了围城期间的加班工分。

回到仓里，南墙的火已经灭了，砖还烫着。老韩额角缠着布，左臂吊着——被滚落的砖砸的。他看见她回来，咧嘴想笑，牵动了伤口：墙塌了一段，人没进去。他们不敢进——塌口的烟还没散，他们怕里头有埋伏。

其实没有埋伏。缺的是人。

王二柱的娘没有哭闹。老韩抱着抚恤册上门的时候，老太太正在给儿子的工分册包书皮。册子上的最后一笔是前天的加班工分，字迹还是小满代记的。老太太把册子包好，收进箱底，说了句：二柱没给你们丢人，你们也别给他丢人。说完转身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天冷，吃了饭再走。姜宁在抚恤账上签了字：工分折粮，按月折给，折到老太太终老；名字上了功臣栏，功臣栏就钉在公告栏正中，头一个。

空窖的回响也来了。磨坊的信里夹着城南逃兵的口信：搜窖的队伍回去报了个空，营里骂声一片，说跟着周当家抢了个空仓；当夜城南营地跑了七个兵，两个跑进了宁仓的岗。营里还传开了更扎心的话——真粮藏在老林子的药库里，只有挂白圈牌的人吃得上。搜粮官被周明远下令杖责——那支搜粮队，本该在天黑前找见三窖粮。

那夜，她在账房点人。全仓能站上墙的，连俘虏工役都算上，二百一十六人；伤的、累的、冻掉的，八十多。账房里没人说话，数字就是数字，不会因为不想听就变小。

老柴把一支笔递到她面前：围城第一天，我们的账是——墙破一段，人折两个，粮在暗处，人心还热。他们的账是——折了三四十，伤了五十多，粮见底，兵浮肿。姜主管，这笔账他们算得比我们疼。

关在套间的严铮隔着门搭了句话，声音不高：南墙塌口是诱饵，周明远打仗爱用这一手——头三天猛攻显狠，第四天使暗的。他明攻南墙，暗里一定在打主意。姜主管防着点水路，水老鸦的船能开进护仓河。

这话提醒了所有人。护仓河上冻不实，只有老渡口一段冰厚能走车——老韩当夜就派人把那段冰凿开了一道活水口，又调了两挺枪封住渡口。出门的时候他嘀咕了一句：这个三当家知道的太多，打完仗，得给他换间大点的牢房。

她接过笔，在账页上写了两行字。第一行给全仓：即日起，口粮再减一成，伤员加餐，账目照挂。第二行给老韩：塌口今夜抢修，砖不够，拆我的宿舍墙——先修墙，后安家。姜家两口子听说要拆墙，二话没说，卷了铺盖搬去跟小满挤一间，姜父还亲自去拆墙上卸了第一块砖。

写完她把笔搁下，走到院里。天上没有月亮，围障那边的火堆一片连一片，像一条烧红的锁链。她算了算日头：从今天起，粮在暗处还有九十天的分量，墙上有二百一十六个人，城东的实验室明天开始搬家。

后半夜，她没睡。伤员那边的青霉素告了急，程雪翻遍药柜只凑出六支。她借口巡夜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药箱里多出二十支，账房的单子上写的是"缴获药品，来源：冰道伏击"——账对得上，账房查不着。她把药送去的时候，小满正趴在伤员棚的条桌上打盹，手里还攥着笔，本子上是一行没写完的数。她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盖在小满身上，又替她把那行数补完了。

够本了。她想。这个冬天，她囤的所有东西，从今夜起开始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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