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决战·上

联军在北山外围驻了三天，第四天拂晓，进山。

严铮走在最前头。他把突击队带上一条采药人踩出来的兽径，绕开了周明远布在外围的两道岗——岗上的哨兵抱着枪打盹，枪管上结满了霜。老韩的人不声不响地摸上去，用绳子和袜子解决了战斗，一枪没放。严铮回头看了一眼，对老韩说了句公道话：周明远守家守了一辈子，败就败在守家的人心里都没底了。

进山前他把全队分成三拨：摸哨的、开路的、抬人的。抬人的那一拨走在最后，没人问为什么，走到山坳才明白，进山容易，出山得抬着人。

药库在山坳里。两座木棚是明面上的，真正的库在棚子后面——一个旧备战年代留下的山洞，洞口装了双扇铁门，门后听见的人在敲管子，敲的节奏跟地龙一个路数。姜宁听着那节奏，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周明远的多疑，跟他一样，都是被这个世道教出来的。

两座木棚先清。头一座是药房，架子上码着分装的血清和白蛋白，程雪带人按箱登记，贴签封存。第二座棚里的东西，让所有人脚步都停了——二十几个铁笼。

笼子里是药人。

他们穿着单衣，头发结着霜，见了火光不躲，见了人也不喊，只有眼珠在暗处一点一点地亮。有一个把手指从笼缝里伸出来，够地上的雪，够不着，就那么伸着。看守的卫兵交代：喂食一天一顿，发作重的就换个笼子，笼子上画着编号——跟接引名单上的编号，一个写法。

突击队里有年轻队员下意识就把枪口抬了。老韩一巴掌把枪口按下去：都是人，活人。怎么弄？渔家的管事看了一圈，招手叫来二十个汉子，抬来缴获的钢丝网和套索——开笼不放风，网罩，套索兜，笼门开一个收一个。姜宁只补了一条规矩：上册子，编号一人一页，伤的治，姓甚名谁，家里有谁，能问的一律问。

二十三个药人，收了二十三个，无一伤亡。有两个清醒些的，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抓住了于岚的袖子，嘴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字：疼。于岚握着他们的手，一路握到了矿洞。

编号本子翻到第三页，对上了。三个月前在黑石晒场"走失"的六个装卸工，其中两个的名字，就写在笼子的油漆字里。写编号的人在名单上留了空，六个号空着两个，只用铅笔在纸边点了一下，像不敢落笔。程雪把那一页举起来给众人看的时候，山坳里没人吭声。罗大成蹲下去，从一个笼子里捧出一只冻硬的棉鞋，鞋帮上缝着家里的记号，红线打的结，跟他媳妇给儿子缝的一个打法。他把鞋揣进怀里，站起来说：这仗完了，得有人去告诉家里。

册子上添了一栏，栏名两个字：去向。她写完抬头，对罗大成说：这栏填满了，才算清完。

血清的归属也在棚外争起来了。官面上的人说药是缴获物资，该统一封存上交；渔家和矿上的人说，人是他们抬出来的，血该先紧着自家兄弟。两边声音都不小，程雪夹在中间，手里举着一只箱子，不知该往哪边递。

姜宁让人把药箱全摆到地上，摆成一排，然后念册子：今夜伤七个，重症三个，药人里当即要补的九个。念完她说：药不归哪一家，归数。谁在数上，谁拿药；数在我手里，谁都能查。官面上的人还想争，她把册子递过去：你抄一份，我也抄一份，明日当众对。

真正的仗，在洞口铁门前。

周明远缩在洞里，人不出来，话倒是不少。他用铁皮喇叭喊了三轮：第一轮给官——联军的头头脑脑，谁放他走，北港的船和货对半分；第二轮吓人——洞里存着五十桶汽油，逼急了同归于尽；第三轮，他喊的是姜宁的名字：姜主管，你我是一样的，我们都是知道底细的人。你把本子给我，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你真以为，那件快件是寄给我的？

这三轮喊话，一轮比一轮阴。前两轮没人接，第三轮，山坳里静了很久。

姜宁走到喇叭能听见的地方，回话只有一段：周明远，我们确实是一样的人，都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事。不一样的是，你拿知道的去换命，我拿知道的守规矩。本子你留着，投案的路给你留着，两条路走哪条，你自己挑。天黑之前，不答，就当你选了第三条。

回完话往回走，严铮跟上来，问那件快件。姜宁不答，只把手里那本新册子翻到末页，写了一行字，撕下来，交给严铮和老韩各一份，自己留一份。周明远喊的那句话，一字不改，落纸，三份。她说：他要拿知道的事换命，那就让知道的事变成三家都有的东西。一个人手里的秘密是命，三个人手里的秘密是账。严铮看了一遍那行字，折起来塞进内袋，说了句：这一手比枪管用。

洞里没再喊话。可不到半个时辰，洞顶的排气口冒出了第一缕烟——他开始烧东西了。先烧的是纸，纸灰混着雪飘出来；接着烟变浓变黑，是往火里浇了油。

焚烧药库，是周明远最后的算盘：血清可以再囤，账不能落进别人手里。洞里两座木棚连着库房，火一进去，药、账、笼子，什么都剩不下。

命令一层层压下去，速度比火快。程雪领化验组从药房抢箱，于岚带着观察册往安全区背药人，罗大成的矿工凿开山洞上方的旧通风井——当年备战留下的一条斜井，直通库房顶棚。老韩带人抬着沙土袋堵洞口的火路，把火往死地里逼。

抢到库房门口，两拨人顶上了。程雪要血清，账房要柜里的密账，谁也不退。姜宁只问了两句：账烧了，还能从别处补齐吗？账房的人说不能。血清烧了，还能再造吗？程雪咬着牙说能，只要人还在，血就在人身上。次序当下来了：账先出，血清按能救几条命的数目出，剩下的不要。程雪红着眼照办，一趟一趟往外递箱子，递到第十几只的时候库梁开始响。后来清点，密账散页抢出大半，正是这个次序换来的。

她站在最外圈，手里攥着清单，一步没往前挪。

程雪路过她身边时喊了一句：血清要来不及了！于岚在井口喊：顶棚要塌！她张了张嘴，那句"我来"到了嗓子眼，被她自己咬碎了。她转身对身后的人喊的却是调度：第二组抬沙袋，第三组接井口，伤员往东！她的位置在账上，不在火里——这句话，是老韩教她的，今天她头一回用得这么艰难。

火是天黑前灭的。库房烧掉了西半间，血清损了四箱，密账散页抢出大半，药人无一伤亡。联军这边，烧伤七人，罗大成为了拽最后一个矿工，左手的眉毛烧没了半边。清点完，姜宁在账上给这一夜记了一行：此夜之功，不在一人，在章程。

烧伤的那七个人抬进临时棚，程雪一边上药一边骂，骂的是自己：早半个时辰下命令，罗大成的眉毛就保住了。棚口那边，她没进去，只把七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抄进册子，抄完对于岚说：明早卯时前报一遍伤情，谁的手保不住，也报。于岚应下，转身时低声说了一句：你今天没往前冲，队伍反倒没乱。她把册子合上：我一个人冲进去，能抱出两箱药；站在这儿，能抱出二十三箱。

夜里，洞口安静下来。监听的哨兵来报：洞里在凿冰。严铮听完，脸色变了：洞后有条暗河，冬天冻住，凿开能走小船——北港船赁，那笔订金，买的就是这条水路。周明远要跑。

山坳黑得看不见路，她把突击队重新召集起来。她说：他要跑，就让他跑。让开洞后，盯暗河的出口——老韩守下游渡口，摩托封上游，渔家的网全下水。本子在他身上，人在网里，跑得出去的是水，跑不出去的是账。

部署完，老韩多问了一句：万一他真抱着本子沉在冰底下呢。她说：那就捞。本子沉在冰下，就成了死人的东西，谁捞上来谁交公。老韩咧嘴笑了一下，说行，我这就去把网眼收小半寸，让他知道水也是要上账的。

后半夜，暗河的冰面下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把一座山的心脏划开了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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