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决战·下

暗河的出口在北坡一道石缝底下。水从缝里出来，走半里地，汇进一条冻得发白的沟，沟那头就是渡口。老韩带人守了一夜，网下在水里，网眼按昨夜的吩咐收小了半寸。

药人昨夜里就抬到了渡口的暖棚。于岚守着，二十三个人里有两个整夜在喊娘，喊累了就睡，睡醒了再喊。她一边按着人，一边在册子上记时辰，记到天亮，写满了三页。

天将亮时，石缝里先出来的是声音——木头刮冰的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冰上磨刀。

接着出来一条小舢板。船上五个人，前头两个撑杆，后头一个掌舵，中间坐着一个穿皮大衣的，怀里抱着一只油布包。船压得极低，冰面在船底下一寸一寸地叫。

摩托的灯先亮。上游两道，下游三道，白光横在冰上，把船照得没有影子。渔家的网从水里提起来，网绳一收，船头就被兜住了。船上的人不喊，也不开枪，三个人直接跳进齐膝的冰水里往岸上跑，跑出去二十步，被摩托截住，按在雪里。

老韩跳上船，一脚踢开舱板，脸色就变了——舱里是空的，只有一件皮大衣裹着两块石头。

空船是饵。周明远要的，就是让这五个人把所有人的眼睛都引到下游。

严铮先反应过来。他没看船，看冰。冰面上有一行新脚印，踩得很轻，脚尖朝上，一步一步往上游去，走到桥墩那儿就断了。上游是铁路支线的旧桥，桥墩底下有活水，一年四季不冻实，冰层最薄——那是整条河上唯一一处看着能走、其实走不得的地方。

要多少人，聂长林在步话机里问。她说：六个。那头沉默了一下，说六个不够。她回：四十个下去，冰就塌了，一个也追不上。挂了机，严铮点了六个人，矿上的、渔家的，脚上绑草绳，一人一根长杆，走一步探一步。

脚印一路朝上，她只说了两个字：跟上。

追出去的人不多。冰面经不起人多，严铮只带了六个，加上老韩和一个背绳的渔家汉子。姜宁走在最后，靴底绑着草绳，一步一探。她脑子里有个念头冒了一下，又被她按回去——上一夜收火，账上还亏着两成，这一次她连试都不敢试。

桥墩下，周明远已经站住了。他没再跑，皮裤腿冻得发亮，油布包用麻绳绑在胸前，两只手抱着，像抱一个孩子。他身后是他自己凿开的那个洞，洞口的冰沿被斧子削得只剩两指厚。

严铮往前一步，枪口压低：周明远，投案。

周明远开口，说的不是求饶，是数目：北港还有七条船，四百二十吨货，谁接着谁就能过这个冬。他说这话时眼睛不看人，看冰，像在跟一堵墙谈生意。严铮说：这话去跟册子说。周明远笑了一下，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打在严铮左肩，人往后仰，血在雪上溅开一片。第二枪没打出来——枪冻住了，他甩了两下，把枪扔进水里，转身就往洞口挪。

严铮的左肩在冒血，他自己按着，另一只手还在收绳。她从随身的皮包里摸出止血带和一卷干绷带，扔给后头的渔家汉子：先扎肩，扎紧，别管我这边。

他挪得很慢。冰在他脚下一寸一寸地白，那是裂。严铮捂着肩从雪里爬起来，老韩的绳子已经甩出去，绳头带着铁钩，钩在周明远的皮大衣后襟上。

钩住了，人也到了洞口边。他回身一拽，绳子绷直，铁钩撕裂了皮子，人往后倒，后腰撞在冰沿上。那两指厚的冰沿碎了。

水花没起来多少。冰下的水是黑的，人下去只翻了一下，就没影了。油布包还举在水面上，一只手举着，五指扣得死紧。

绳子第二次甩出去，网跟着下水。渔家汉子趴在冰上，半个身子探进洞里，一网兜住那只包，先提包，再提人。

人拖上来的时候嘴唇是紫的，肚子鼓着，程雪跪在冰上按了半天，按出一口一口的黑水，人没回来。最后一口气散之前，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那只包，嘴张了张，只出来半个字：这……

没有第二句。他这辈子最后一笔账，没算完。

天亮透了，人围在桥墩下，谁也不说话。老韩把油布包放在冰上，一层一层解开：油布、塑料布、第三层是桐油纸，纸里是那本黑皮本子。本子冻硬了，页边粘在一起，像一块砖。

程雪按到手掌发麻，最后停下来，替周明远把眼睛合上。她说了句谁也没想到的话：他要是早半个时辰投案，这双手还能给他上药。严铮吊着胳膊站在旁边看了很久，说：我本来想要个活的。她把绳子从他手里接过去：要活的，是为了让册子当众说话；现在他死了，册子自己会说话。

严铮吊着胳膊过来，看了一眼，问：烧不烧。

姜宁说：不烧。点数，上册，封存。

烧是战场上最省事的处置，不烧才要人一夜一夜地守。她选了不烧，顺手把守柜的差事分下去：一夜两班，一班两个人，交接签名，谁当班谁负责。

当众点的数：一百一十七页，皮面一页，扉页一页。撕口在第九十一页后面，缺三页，撕得很急，边上还留着指甲刮的痕。第一页是日期，爆发前五十四天；后面是日程，几号囤什么，几号占哪里，几号收谁。字是钢笔字，写得极稳，一笔不改。

缺的三页，老韩不肯认。他让人把网在洞口重下一遍，两个渔家汉子轮流趴在冰上，用竹竿探洞底。捞了半个时辰，捞上来一只冻硬的皮手套、半截枪托，还有一页纸。纸冻成了薄冰片，摊在暖棚里化了半天，字还能认：一列地名，头一个写着南库三号垛，末一个是王家渡西堤。这两个名字后来都上了清算的册子。剩下两页，一直没捞着。

她从头翻到尾，只用了一炷香，翻完就合上，交出去。顾岩在册子上登记编号，老柴、老韩、陈砚三把钥匙，当场封柜。有人在旁边低声问：这里头的东西，你不看第二遍？她说：看过一遍是办案，看两遍就是本钱。

于岚在暖棚里给严铮换药，听人把这句话传过来，抬头问了一句：你不看，本子里写下的那些人，谁来替他们念？她说：念的人不止我一个。册子封在柜里，钥匙三把，谁想查都能查，谁查了都得签名。于岚想了想，说那我把二十三人的编号抄一份，跟本子存在一处。她只应了一个字：好。

封柜之前，顾岩在封底内侧发现一样东西——一张薄薄的邮政收据，贴得很平，收据上的字被水浸糊了大半，只剩邮戳的半个圈，圈里能认出一个"学"字。旁边还有一枚火漆印的拓痕，压得很实。陈砚派来的那个学生凑近看了一眼，忽然说：这个纸，是我们实验楼的领用纸，页脚有暗印。

山坳里静了一瞬。

按册审理的规矩，是给活人定的。人死了，账还得审。老柴来得晚，站在柜前听人把事说完，只留下一句：死者入册，罪不销，家属不连坐，赃物追缴。这句后来写进了五联约的第十二条，写在"审"字的后面，用的小一号的字。

封底单独拍了样，收据不动，仍旧封在柜里，档案上添一行：待查——与匿名快件并卷，候官方档案交换。

她说完这一句，转身往渡口走。走了几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本被封进木柜的黑皮本子，什么也没说。

晌午，下游来报：石缝那头出来三十几个人，举着白布，里头有几个是周明远的贴身护卫，手上还提着枪。传话回去只一句：枪扔在冰上，人排队走过来，一个一个上册；不肯扔的，就地围住，不追不打。话传出去，又添一句：册子上分三栏，谁是指挥、谁是拿枪的、谁是被裹进来的。这三栏后来救了十几条命，也让几个人没能混过去。

冰面上还留着那个洞。风一过，洞口的黑水冒一点白汽，像有人在底下慢慢呼吸。

回渡口的路上，她把皮包的口子拉上，手指在包沿上停了一下。那里面还剩多少地方，她心里有数：昨夜里收火收得太狠，如今连一床被子都塞不进去。这件事她没跟任何人说，只在账上记了四个字：余量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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