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休息室少了一只箱子

加贺从轮胎店返回车队时，调度戴继珉还坐在门卫室外。

他手里拿着一只不锈钢水壶，壶盖没拧上，水早已经洒掉。旁边的同事劝他把壶放下，他答应了一声，手却没有松。

“就是来拿这个的。”戴继珉对加贺说。

救护车已经离开。维修棚后的走廊拉着警戒带，司机常用的那间休息室就在里面。加贺回来前已听过戴继珉的说明，没再叫他重讲发现经过。

戴继珉下午把水壶落在休息室，傍晚一直忙着处理运单。6点多有人来拿自己的杯子，他才想起水壶，回来取，看见郝令仪倒在桌边。他叫了两声，上前碰过她的肩，随后退出来喊同事，打电话报警、叫救护车。

加贺在他身边坐下。戴继珉把水壶翻过来看，壶底还沾着桌边的灰，拇指来回擦了几下。

“你下午见过她？”

“见过。晚些也见过。”

“先说晚些那次。”

戴继珉抬头看了眼维修棚。几辆待修的货车还停在里面，机盖已经放下，今晚没有人在车底干活。

5点多，郝令仪来找他，说要取寄放的箱子。她还问车队后面那条小路能不能出去，正门外有货车占着。戴继珉说能走，提醒她地上有一截废管，推箱子别绊着。

随后一名司机给他打电话，他往调度办公室走了几步才接。

“她问路，是准备走了？”

“说还要接孩子。闻师傅先帮她接了，我知道。”

“你接电话前，她还在和你说话？”

“在，面对面。我让她别从货车后头钻。”

加贺请同事核这通工作电话，没再催戴继珉报时间。

附近有人问，今晚这些车还能不能出。车队负责人韦晋霖赶到门口，没进警戒带，先把钥匙一把把分给司机。他听说要联系闻绍庭，便说维修棚旁的柜子平常放公用工具，闻绍庭也在那里放自己的东西，几个人急用都会去拿。

“今天下午有几个人进过休息室？”加贺问他。

韦晋霖答不上来。他管理的这片场地正在准备迁址，车和旧物进出很乱，自己下午又不在。他只知道门禁现在并不要求每个步行进来的人登记。

加贺让他配合同事整理当天能联系到的人。韦晋霖翻出司机群，一边找人，一边把不停打进来的催车电话挂掉。

休息室里，法医可儿正与同组人员核现场的位置。

有人见她年轻，问要不要等有经验的过来，脚已经往里迈。可儿让他退回警戒线外。她二十二岁入职，如今二十六岁，眼前这几处还没记录完，不能让人从上面踩过去。

现在她蹲在桌侧，和摄影记录人员说清哪几处已动过，哪几处还要先留原位。她负责的观察做完一段，才起身同加贺交代。

死者头部有明显外伤，具体损伤、死因和经过还需后续检验。桌下发现了一根沾有可疑血迹的金属维修工具，现场人员正在记录其位置。

加贺顺着记录人员指的位置看过去。屋子不大，桌旁是一张长沙发，靠门放着热水瓶和一叠旧报纸。餐桌下面塞了几只纸箱，装的多是不用的零件。

沙发另一头搁着一只透明洗衣袋，里面是一件浅灰色女式外套，袋口的取衣签还没有拆。负责记录的同事将它和周围物品分别拍下。

“发现时有人挪过桌子吗？”可儿问门口负责记录的同事。

戴继珉和最先进入的救护人员所走路线，正在另行核对。她看完初步记录，补了一处需要确认的位置。

加贺退到走廊口，打电话询问死者手机的情况。同事说现场尚未找到，回拨暂时无法接通。

而在闻绍庭的手机上，5点43分还收到过消息。

加贺把戴继珉刚才说过的先后记下，又请可抗固定轮胎店的原始记录，核闻绍庭的到达及其后行程。

闻绍庭的旧事故，车队几个老工人都知道。有人一听死者是郝家的女儿，便把二十四年前的事又讲起来，说闻绍庭肯定怕郝家再来要钱。另一个人打断，说他这些年一直做活，哪有什么钱。

“那笔钱到底有没有还完，你们谁亲自知道？”加贺问。

两人都没有回答。

他没有让这段争论继续，转向戴继珉：“你说她来取箱子。什么箱子？”

“拉杆的，灰蓝色。下午放在这里。”

戴继珉站起来，走到警戒线外，隔着门指出位置。

“沙发靠墙那一头，竖着放。闻师傅还给她看了一下拉杆，抽出来有点卡。”

那一头现在是空的。

几只旧零件箱还在桌下，没有拉杆箱。加贺先问现场负责人员，确认没有将一只这样的箱子作为普通物品移出，也没有在救护时临时挪到走廊。

“她装的什么？”

“没打开。她说衣服。”戴继珉答，“我还说，放着吧，别挡门。”

加贺又问起沙发上的洗衣袋。戴继珉说，5点前后，郝延川在车队门口把袋子交给了他，说刚替女儿取回来，请他带进去。

“放进去时，令仪还没来。后来我见着她，叫她别忘了拿。”

“她父亲进去没有？”

“那时候没有。他把袋子给我，我就往里走了。后来我在忙，没一直看着门。”

加贺记下这一次交接，让同事将取衣签的来源也核清。

加贺让他回想，5点多见令仪时有没有见她把箱子推出来。戴继珉想了很久，说没有。他当时站在走廊里，两人说过话，他便转去接司机电话，没有陪着她取东西。

“只说你看见的就行。”加贺告诉他。

戴继珉点头，伸手抹了抹脸。他忽然问，孩子是不是没来过车队。

“今天下午由人接去了别处。”

“没来就好。”

他把水壶放在椅子旁，空着的手在裤缝边垂了一会儿，才摸出自己的手机。司机那通电话还在记录里，5点14分。

“是这一个。她跟我说完，我就接了。”

同事接过他出示的页面，记下司机的联系方式。加贺看着走廊后面的小门，门外是一条沿院墙走的窄路，可以绕到侧边通道。

他请人把周围能够覆盖各处出入的设备位置先找齐，能保全的立即保全，不等所有访查完才去问商户。

可儿从屋内出来，摘掉外层手套。有人又凑过来问，是不是一定遭人打了，能不能看出几点死的。

“先别往里面靠。”她说。

她将现场工作同负责人交接，随同组人员往外走。加贺让门口的同事留意那几个人，别再从警戒线边往里挤。

韦晋霖送走一批司机，回来问能帮什么。加贺让他联系郝令仪工作餐馆的经营者，也把下午当班的人留下有效联系方式。

“她常来这里吗？”

“给工人送过饭。以前她爸也来过。”韦晋霖说完，顿了一下，“要找她爸问？”

“家属会分别联系。”

加贺问他能否联系到令仪的丈夫。韦晋霖说自己没有号码，但餐馆老板应该知道，便往旁边走了几步，去给餐馆打电话。

门卫室外，戴继珉仍没有回调度办公室。一个司机来拿自己的水杯，路过时叫了他一声，他这才把旁边的水壶拧上。

加贺的手机响了。可抗说，已经找到闻绍庭进入轮胎店的那段记录，正在核原文件和后面的连续画面。

“是4点45分左右。”可抗说，“孩子在他身边。后面这段我继续看。”

加贺把5点14分的工作电话先后告诉他。可抗应了一声，电话那边传来孩子问能不能用另一张纸打草稿的声音。

挂掉电话后，他再朝休息室看了一眼。沙发那端本应立着的箱子，下午还有两个成年人分别见过。

她没能离开这间屋，准备带走的箱子却已经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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