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镜头里没有离开的人

可抗挂下加贺的电话时，新轮胎送到了。

来送货的小伙子朝罗济宽喊了一声，让他确认型号。罗济宽伸手去接，才想起自己还坐在显示器前，便让对方把胎立在门边，先别走，等看过型号就结钱。

可抗把椅子往旁边让了让。

他今年二十六岁，刚到刑侦岗位见习不久。罗济宽说人来了便没走，他先问后间有没有别的出口，随后请同事与店主一道去看，自己留在显示器前。

设备装在收银台后面，镜头覆盖工位、门口与靠墙的一排椅子。当前画面同实际时间核过，才往前查。同事回来说明实际出入口，均能同画面对应，原文件也按要求固定。

4点45分左右，闻绍庭牵着孩子进门。

先走到椅子边的是女孩，闻栖桐拿开衣服，给她腾地方。闻绍庭在车旁看了破胎，随后去洗手，挽起袖子帮罗济宽忙。

可抗没有就此关掉画面。他继续往下看，遇到人被车身挡住的片刻便放慢，核来去是否接得上。闻绍庭有时蹲在工位边，有时站起来去拿工具，之后又回到矮桌旁看孩子。

他没从门口出去。店里能出入的地方都在这段画面内，也没有出现无法接续的人身行程。

5点多，闻栖桐出去看过一次路，只到店门外，很快又回来。她拿手机给父亲看附近的店，父亲指了其中一家，两人没立即出发。

可抗将相关段落按实际顺序留好，又拨回加贺刚才的电话。

“4点45分到你们来店里，这段连得上。闻绍庭没有离开，女儿也没有去别处。”

加贺让他先把记录交接好，车队那边会继续核戴继珉的工作电话和亲见经过。

过了一会儿，反馈明确了先后：5点14分那通司机来电前，戴继珉还在与令仪面对面说话。那名司机也确认了当时联系戴继珉的事。

这时闻绍庭已经在轮胎店待了近半小时，随后一直没有离开。

可抗在自己最初的路线草图上划去闻绍庭返回车队那条线，重新注明已核的到店与留店情况。他向加贺报告，请下一步改查令仪的工作收尾和实际离开安排。

“先去餐馆。”加贺说，“也核敬尧的行程。”

可抗收起草图，走到门口。闻绍庭站在车旁，伸手扶住刚装回去的轮胎，等罗济宽拧紧固定。他很熟悉这套动作，换到一个陌生工位上也知道哪里能站，哪里要避开。

“这边已经核过了。”可抗对他说，“后面需要再补情况，我们联系你。手机保持能接通。”

闻绍庭先问孩子今晚去哪儿，没有问自己是不是能走了。

相关人员已经联系到程敬尧。他在外地接活，得赶回来。孩子外婆封惠榕也联系上了，正在安排返县。辖区一名女民警已接到通知赶来，会先同家属商量孩子今晚的去处。

可抗回到设备旁核交接的记录。罗济宽订的面送来了，他从门边接过，先放进办公室，等孩子吃过再收拾桌面。

闻栖桐从办公室出来，手里端着纸杯。她走到垃圾桶边，把水倒掉，再把杯子压扁扔进去，回过头来才问父亲的行程是不是查清了。

可抗告诉她，父亲在这里的行程已核上。

“令仪5点多还在车队，那时我爸已经在这里，对吗？”

“对。到发现前，他没有离店。”

闻栖桐扶着椅背，张了一下嘴，没有出声。她看向父亲，父亲还守在办公室门边，正低头听棠棠说话。

手机在她手里震了。她在省城的工作搭档尹砚白问明天能不能按时回去，工作室有一批衣服需要她确认版型。

她在输入框里打了“能”，又删掉。最后只说出了点事，晚些详细讲。

对方很快回复，让她先处理，需要改约就尽早说。

闻栖桐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去拿父亲的外套。衣服搭在车内后排，是她带来让父亲换的，和他现在穿的油工装放在一起显得格外干净。

“穿上吧，外头凉。”

闻绍庭看了一眼，没接。

“手脏，等回去洗了。”

“又不是不让洗衣服。”

她没有收回去，只把外套搭在胳膊上。父亲这才洗手，擦干，再换上外套。尺寸是她估着买的，肩膀略宽，袖子倒合适。

她以前总觉得父亲很高。现在站在他面前，才发现他扶着车门穿衣时，背已经有点弯了。

可抗请她再确认电话里一句话的内容：“你说的是令仪要去，还是你已经见到她在车队？”

闻栖桐打开自己的记录，看着4点23分那一行。

“我说她要去拿箱子，还让他去那边问问。不是说我见到她已经在那儿。”

“郝延川怎么回答？”

“说知道了。”

“还有别的吗？”

“没有。至少我记得的没有。我那会儿一直在等我爸，没多想。”

可抗记下她的原话，转去找接班的同事。孩子父亲还没到，家属联络和陪同不能断在这里。

闻栖桐站在柜台旁，又想起令仪今天让孩子把校服都带走。她下午指路时，只当是熟人找人，连令仪为什么不愿接父亲电话都没问过。

罗济宽开始收工具，想起她还没付换胎的钱，报了价，又说旧胎没法再用了，就留店里处理。

她扫码付账。父亲在一旁问有没有把工钱算进去，罗济宽说算进去了，闻绍庭这才不再开口。

“我没白给。”闻栖桐低声说。

“我知道。”

两个人都没再往下说。罗济宽收好手机，去把办公室里的暖风调低了一点。孩子还坐在桌前，已经把作业本合上，正在给塑料袋打结。

后来，女民警赶到，同已联系上的家属说好，先到附近派出所等孩子父亲回来。棠棠不肯松开闻绍庭，父女便一起陪过去。闻栖桐没开自己的车，把车钥匙暂时交给罗济宽，请他先停在店内，明天再来取。

“你跟你爸说，车队那边别自己回去收东西。”罗济宽送到门口，“等人家让拿了，再去。”

闻绍庭点头。

他本来准备今晚把最后一批工具装好，留个空柜子，明天随女儿走。现在柜子还在车队，他连自己的旧饭碗都没有拿出来。

上车之前，闻栖桐想给令仪的母亲打个电话，号码拨到一半，听见父亲叫她。

“桐桐。”

她已经很久没听他在外面这么叫。

“明天的事先别定了。”他说。

她把号码退出来，答应了一声。来时她把车后备箱腾得很空，觉得只要把父亲的衣服、工具装进去，剩下的就没多少事了。

父亲把手放在车门上，等棠棠坐好，再绕到另一边去。女孩问他，自己的妈妈今晚是不是还要上班。

闻绍庭没有替令仪回答。他看向女民警，等她把已联系家属、接下来先去哪儿，重新说给孩子听。

闻栖桐坐在后排，闻到父亲刚换上的外套有一点商店里的味道。衣服底下仍是那件工装。她把自己的手机调成能听见来电的声音，放在膝上。

母亲舒秋弥也打来了电话。她没立即接，先伸手把父亲那边夹在门缝里的衣角拽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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