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老尘

陆天岳上前将她扶起身，开口宽慰："天无绝人之路，阴阳两界之间，定然还存在别的出路。"

他目光沉沉望向流转不息的结界光幕，陷入思索。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如洪钟般，骤然从旷野远处传来。

"何人擅闯阴间？"

"阴间律令，凡人硬闯阴间者，缉拿，沉入九幽，永世不得超生。"

沈平江猛地抬头，昏蒙的灰雾尽头，两道高大身影遥遥立在远方。

二人看着步履从容，可仅仅一步踏出，空间微微扭曲，转瞬便已经来到眼前。

一个牛头，一个马面。

一股如山似海的威压，沉沉笼罩下来。

沈平江只觉浑身背负千钧重压，双腿如同灌满沉重铅水，连站稳都变得极为艰难。

牛头取出一条漆黑铁链，链身镌刻着朱红色的阴司律令符文。

他手腕一抖，铁链破空飞出，缠上沈平江的双腕。

刺骨的寒意顺着铁链钻进皮肉，一路渗进骨髓。

铁链倏然收紧，拖拽着沈平江向前。

陆天岳快步冲上前，横身挡在二人面前，朗声道："上仙请留手！此乃我陆家堡的客人！"

马面声如洪钟，沉声开口："你虽为天师一脉，也不可干预阴司执法。"

陆天岳见状，立刻伸手入怀，取出一卷鎏金的契书，高高举起：

"此乃阴阳契书，此人由燕家作保！"

契书金光微微漾开的刹那，牛头、马面齐齐一顿，两道目光骤然越过陆天岳。

齐刷刷投向远处那棵黝黑的参天巨树。

二人脸上同时掠过一丝僵硬与忌惮。

短暂的静默过后，缠在沈平江手腕上的铁链骤然松开，哐当一声重重垂落在地上。

牛头对着陆天岳抱拳："既然有陆家堡出面担保，今日暂且放过她。但凡人不可久留，请速速离去。"

话音落，牛头马面转身离去，转瞬便消失在灰蒙蒙的旷野尽头。

陆天岳还维持着高举契书的姿势，愣在原地，满心疑惑。

他本以为还要一番据理力争，万万没料到牛头马面会这般爽快退让。

沈平江脱力瘫坐在冰冷泥土之上，两只手腕上满是铁链磨出的狰狞血痕，阵阵灼痛不断传来。

"你没事吧？" 陆天岳问。

沈平江轻轻摇了摇头，身体依旧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方才阴差带来的威压还残留在骨血之中。

"别怕，" 陆天岳柔声宽慰，"他们已经走了。"

她抬起头，眼底尚带着惊魂未定的茫然："谢谢你。你救了我两次。"

陆天岳只是淡淡笑了笑，并未接话。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咳嗽声，自不远处巨树的浓重阴影之中悠悠传来。

沈平江转头望去。

一名身形佝偻的老者，缓缓从树影深处缓步走出。

老者一身老旧玄衣，满身风尘，拄着一根斑驳古旧的木拐杖，步履迟缓。

唯独一双眼眸，清明澄澈，仿佛看透幽冥百世沧桑。

老者开口，声音苍老悠远，诵出一句偈语：

**"途穷道自显，路断机方生。有无相化处，造化本无恒。"**

陆天岳神色骤然绷紧，上前半步，将沈平江护在身后，抱拳问："阁下是何人？"

老者并不作答，身形微微一晃，似虚似幻，竟径直越过陆天岳的阻拦。

枯瘦的指尖伸出，轻轻一点，正中沈平江眉心。

"我来帮她。" 老者开口，声音平静淡漠，"我帮她遮蔽了凡人气息。"

话音落下，陆天岳心头猛的一震。

沈平江身上那股属于活人的气息，悄然敛藏，不露分毫了。

他眼中掠过浓浓的惊愕，反复凝神感知，依旧一无所获。

沈平江茫然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身体没有半分异样感受。

她微微躬身行礼："多谢前辈，可阴阳结界我根本穿不过去，我又该如何回到阳间？"

老尘将拐杖往地面轻轻一顿。"结界壁垒森严，凡人肉身的确无法强行逾越。但阴间，尚有另一条出路。"

"是什么路？" 沈平江眼中浮起一丝希冀。

"鬼门关之内，忘川河畔，立着一座回乡台。" 老尘的声音不高，缓缓传入二人耳中，"攒够十万功德，便可借回乡台之力，重归阳世。"

沈平江不由得怔住，心头沉甸甸往下一沉："十万功德？可如今我身上半分功德也无。"

"那便要你亲手去挣。" 老尘道。

沈平江望着眼前神秘莫测的老者，问道："请问前辈，为何要出手帮我？"

老者抬头望向渺远的虚空，缓缓开口："你我有缘。"

沈平江又问："请问前辈，如何称呼？"

老者转身离开，苍老的声音随风飘来："叫我老尘便好。尘土的尘，我本就是这世间一粒毫不起眼的尘土。"

身影即将消弭于黑暗之际，一缕缥缈偈语悠悠回荡在旷野，似叹似咏：

**"玄炉久寂寂，待一点灵明。尘劫终有返，莫负劫中行。"**

话音消散，阴影之中，老尘已然不见踪迹。

陆天岳眉头紧锁，方才两段偈语字字入耳，可内里玄机晦涩难解。

陆天岳沉吟良久，缓缓开口：

"想要积攒功德，唯有去往无归市，那是游魂野鬼聚居之地，也是唯一可以挣取功德的处所。"

沈平江闻言怔住，心头沉沉一坠："十万功德…… 要多久才可以攒到。"

陆天岳领着她穿行在幽冥森林，朝着无归市的方向走去。

林间雾气冷白，草木都浸着一层化不开的死气。

走着走着，沈平江瞥见腐叶层里，冒出几簇棕褐的菌盖。

是寒菌。

她一眼认出，阳间这东西稀罕，一斤能卖到几百块。

她立刻蹲下身，小心摘下几朵。

"你采这个干什么？" 陆天岳侧过头，眼中带着不解。

"这是寒菌。" 沈平江指尖轻轻碰了碰厚实的菌盖，"阳间很贵的食材。"

陆天岳扫了那菌子一眼，淡淡道："阴间地界，稀奇古怪的草木菌类本就不少，不足为奇。"

沈平江笑了下，将寒菌妥帖放进背包、拉好拉链："不管它呢，采几个去尝尝。"

她抬眼望了望四周幽暗寂静的密林。

两人脚步不停，继续往前。

陆天岳领着她，终于走到无归市的入口。

入口立着一座歪歪扭扭的木头门楼，门楼上悬着一块朽木匾，刻着三个字：无归市。

"无归市到了。" 陆天岳开口，"这里是游魂野鬼聚集之处，你先在此落脚安顿。"

"那你呢？" 沈平江抬眼问他。

"我还有别的事要办。" 他道。

"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陆天岳说，"你先在无归市安顿好，我办完事情便回来寻你。"

沈平江轻轻点了点头。

陆天岳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灰雾里。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了无归市。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