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无归市

她孤身迈步踏入无归市。

漫天灰雾沉甸甸压在街巷上空，连光线都是浑浊灰白。

浩大集市人潮涌动，往来全是游荡的鬼魂。

路边摊位鳞次栉比，叫卖声、争吵声此起彼伏。

有的鬼魂兜售生前零碎记忆，有的摆上残破香火、从阳间流落至此的旧物件。

也有不少游魂，丢光全部功德，失魂落魄蜷缩在墙角，眼神空洞的盯着来来往往的鬼魂。

街角一栋黑木楼阁格外惹眼，牌匾写功德坊，不少鬼魂进进出出。

沈平江路过时，零星几句闲谈飘进耳朵。

一个小鬼问同伴："功德存进去真的安全吗？"

同伴说："不好说，可是不存起来，放手上也不安全啊。"

沈平江目光扫过街巷，看见摊位前时有争执爆发，谈好的价钱转眼便翻脸抵赖；

也有鬼魂趁人不备，伸手偷摸旁人摊上的物件，得手之后便缩入人流，转眼消失不见。

老尘的话还在耳畔回响：十万功德，方能登上回乡台重返阳间。

她手心微微收紧。

此刻的她，身无半分功德。

她想四处走一走，去看看，怎么才能快速攒满 10 万功德点。

"姑娘，新来的吧？看你一个人逛，是不是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沈平江正沿着街巷慢慢走，留意两侧摊子，听见声音侧过头。

一个中年女鬼，衣裳收拾得体面干净，凑到她跟前，脸上堆着熟络的笑。

"我开布行的，近来忙不过来，想找个牢靠帮手。"

女鬼说话语调柔和，很好听。"我看你干练，合眼缘，每月二十功德，包吃包住，你愿不愿意试一下。"

沈平江心弦绷紧。

山洞被老鬼欺骗的遭遇还历历在目，她不敢轻易相信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

"帮手都要做些什么活？" 她平静发问。

"无非理布、记账、接待主顾，活不重。" 女鬼神色温和，一副菩萨心肠，

"我瞧你是新来的，在无归市人生地不熟，不容易。你可以先试一两天，不合适，再另寻别的活计便是。"

可她急需功德，心里也存了一份试探。

"行，那去看看。"

两人刚走出几步，斜地里冲出来一个中年男鬼，声音拔高。

"姑娘，别跟她走！这个牙婆是骗子！"

牙婆脸色一沉："这位老兄，好好的，怎么凭空说这种话？"

"凭空？"男鬼抬高声调，目光扫向周围看热闹的游魂，"上月那个灰衣姑娘，也是被你用布行招工的说辞拐走的，还有人记得吧？事后谁见过她？"

牙婆满脸委屈，当即高声辩驳："你休要血口喷人！那姑娘是自己嫌活计辛苦，主动辞工离开的，与我有什么干系！"

"辞工离开？那她去哪了，你说得出来？"

"我哪管得了她去向！她一个人，想去哪里由得她自己。你平白栽赃我，安的什么心？" 牙婆转头，对着围看的游魂叹气，"各位评评理，我好心收留新人做工，反倒被人凭空污蔑。"

边上几只游魂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是不是污蔑，你心里清楚。再骗新来的，我便拉你到城隍庙里去说！"

牙婆一听 "城隍庙" 三个字，神色一滞，不敢继续争辩，狠狠瞪了男鬼一眼，悻悻钻进人群溜走。

男鬼转头看向沈平江，神色十分诚恳。

"姑娘，想找活计，要去那边的雇佣市场，那里规矩清楚，还有担保，稳妥得多。"

"我正好顺路往那边去，可以带你。"

方才他出面解围，沈平江心里的戒备稍稍松动，但并未完全放下。

她权衡片刻，想着去雇佣市场本就是自己的目的，便跟在男鬼身后一同前行。

一开始路旁还有零星摊位，越往前走，摊贩越少，巷子越来越幽深僻静。

沈平江察觉不对，便停住脚步，转身想往回走。

前后两侧的阴影之中，悄无声息冒出好几道鬼影，直接堵死进退的通路，将她团团围困。

男鬼站在巷子口，脸上诚恳的笑意消失不见，冷冷看着她。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戏。

就在这生死关头，巷口传来一声压低的呼唤："姑娘，快跟我走！"

一个身上裹着淡淡的药味的鬼魂探出身子，朝她用力招手。

沈平江没有别的选择，侧身冲出包围圈，紧跟对方。

卖药的鬼魂熟门熟路，带着她在狭窄交错的小巷七拐八绕。

耳边身后的呼喝追逐声紧追不舍，背包侧面被恶鬼的利爪划开一道长长的裂口，零碎杂物险些洒落出来。

一路狂奔，直到重新绕回相对热闹的次街，身后的追赶动静才彻底消散。

两人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

沈平江扶着冰冷的石壁，后背已经浸出一层冷汗。

"方才那牙婆和男鬼，本就是一伙的。很多刚来的游魂，都栽在这套把戏里，被骗去矿场做苦力。"

沈平江心底一阵后怕，连忙躬身感激他。

卖药鬼叹了一口气，看上去满是善意，"姑娘，你也是才进到无归市的吧？"

沈平江点了点头，惊魂未定。

"也是可怜。" 卖药鬼叹了口气，"在这鬼市，可要脑子灵光一点，不然很容易被骗。"

"我看你脑子机灵，正好认识一户大户，缺个掌柜，我帮你搭线引荐。"

对方刚刚才救过自己，可沈平江脑中瞬间复盘完整经过。

先抛出招工诱饵；骗局败露，立刻跳出同伙扮演仗义路人博取信任；

若是落入包围，再派出 "救人者"，用救命之恩卸下你的防备，紧接着抛出新的优厚差事。

一套连环圈套，和阳间听闻过的杀猪盘如出一辙。

她不动声色打量四周，这条路，依旧在往越来越荒凉的巷道延伸。

"我忽然想起有事，今天不去了，改天再说！"

沈平江说完，转身就跑。

身后卖药鬼的脸色骤变，厉声叫骂，快步追了上来。

她拼尽全力穿梭在纵横交错的巷弄之间，一路不敢回头。

无归市的骗子也有所顾忌，不敢在人流鼎盛的主街大肆行凶，追出一段距离之后，身后的脚步声终于远去。

沈平江躲到一处偏僻安静的角落，心脏狂跳不止。

一番奔逃几乎耗尽全部体力，强烈的饥饿感翻涌上来。

她放下破损的背包，取出炊具、火石，打算煮点东西填肚子。

背包里存粮有限，每一点物资都弥足珍贵。

翻找食材的时候，她看见了从幽冥森林采摘回来的寒菌，便顺手一同下入锅里。

火苗舔舐锅底，淡淡的热气缓缓升腾。

独属于阳间食材的鲜香，一点点漫开，融进死气沉沉的灰雾之中。

"什么味儿？"

"是阳间的美食！"

附近游荡的鬼魂嗅到气味，纷纷停下脚步，接二连三朝着这边围拢过来。

不少魂魄本是虚浮飘摇，闻到这一缕香气，虚幻的躯体竟短暂凝实几分。

对死去的鬼魂而言，这是他们早已永别的人间气息。

"什么东西这么香？"

"我好久没有闻到这个味道了！"

众鬼眼神热切，纷纷开口，想要买下锅里的吃食。

沈平江脑中灵光一闪。

她手上存量不多，就只有这几朵寒菌熬出来的汤底。

"我这里只有五份。" 她高声说道，"谁要？"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我要！"

"我也要！"

"多少钱一份？"

众鬼开始自动竞价。

"我出五点功德！"

"我出六点！"

"我出十点！"

五份菌汤，一番竞价下来，一共卖了五十多点功德。

功德点握在掌心，温热柔和。

可围上来的鬼魂依旧不肯散去，此起彼伏追问。

"还有吗？还有没有？"

"我还没买到！"

沈平江摇了摇头，扬声回话："今天的料用完了，没有了。明天我多备些食材，多煮一点，大家明天再来。"

听见这话，一众鬼魂才慢慢散去，边走边互相念叨，约好明日一早过来等候。

人群散得差不多，只剩一个鬼站在原地没动。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口沾着洗不掉的陈旧油迹，背有点微驼，魂体比别的鬼稳实一些，目光牢牢落在那只汤锅上。

这个味道……" 他低声喃喃，嗓音沙哑，"勾起我好多生前的旧事。"

沈平江抬眼看向他。

"我叫老周。生前是厨子。" 他缓缓开口，眼神眷恋，"你这汤，和阳间的味道一模一样。我到阴间整整五年了，可阳间灶上的滋味，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平江心头微动，轻声问："老伯，你都在阴间待了五年，怎么不去投胎？"

"不是我不想。过鬼门关，要攒够五百功德才行。"老周苦笑一声，眼底漫开一层疲惫。

"只是好不容易攒下的功德，要么被阴差搜刮，要么被市里别的势力硬抢。大家心里都清楚，守不住，攒再多也是白费。慢慢的，也就没人拼命去挣了，大多躺平，得过且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汤锅上，主动开口：

"姑娘，你明天还要煮这个汤是吧？我做了一辈子菜，火候调味都熟。明天我过来帮你搭把手，打下手、看锅都行。"

沈平江心头一动。

眼下缺人手，可今天才见识过层出不穷的圈套，眼前的老周看着老实，终究是初识的游魂。

她没有立刻应下，正要斟酌措辞回话。

一道声音忽然自阴影里飘了出来。

"这位姑娘，手上握着这么多功德点，就不怕旁人惦记？"

沈平江猛地抬头。

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着西装、戴着眼镜的鬼，慢悠悠走出来，脸上挂着笑意。

他抬手，递来一张薄薄的名片。

"我是功德坊的陈经理。功德坊，寄存功德，代为保管。"

沈平江伸手接过名片。

"多谢。有需要就去找您。"

陈经理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转身那一瞬，他不动声色朝巷角暗处递了一个眼神，一只矮小的小鬼应声，一溜烟扎进浓稠灰雾里，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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