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拜码头

第二天一早，陆天岳来了。

沈平江把昨晚的事跟他说了一遍。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名片，递过去。

陆天岳接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功德坊的寄存保管业务，你最好别碰。"

"怎么了？" 她问。

陆天岳犹豫了一下，把名片递回来。"你别问。总之，你昨晚动静闹得太大，已经很张扬。"

"什么意思？"

"鬼市没有规矩可言，" 他说，"你一个新来的，煮出阳间食物的香气，再这么下去，很快就会有人来砸你的摊子。"

沈平江摩挲着名片边缘，心里认同他的判断。

昨夜那锅汤的香气，确实已经把自己摆在明处，陈经理便是最先冒出来的信号。

"我打算去拜码头。" 她说。

"拜谁？"

"鬼市的地头话事人，还有阴差。"

陆天岳点了点头。"我先陪你去幽冥森林采寒菌，办完这事再说。"

他们出了无归市，往幽冥森林走。

陆天岳走在前头，不停扫视林木深处与暗处的影子。

沈平江跟在后面，仔细留意脚下的腐叶，找寻菌子。

沈平江瞥到他腰间挂着一只旧布香囊，边角已经磨得起毛。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随身带个香囊？"

陆天岳脚步一顿，指尖抚过香囊布面。"这是我娘生前留给我的。"

沈平江："你娘，生前？"

"我出生不久，我娘就去世了，只留下这么一件东西。" 陆天岳声音淡淡的。

沈平江一时语塞，想开口宽慰两句。

陆天岳轻轻摇了摇头，把话题扯开："没事，抓紧时间找菌子。"

沈平江不再追问，蹲下身拨开腐叶。

"你看，这就是寒菌。阳间价钱很高的食材。"

陆天岳低头扫过一眼，也跟着弯腰寻找起来。

沈平江小心翼翼摘下几朵，收进背包，一边继续辨认林间草木。

"这是柴胡，阳间很常见的药材。"

"这种野山菌，也可以吃，味道不输寒菌。"

她心里盘算，幽冥森林里不少物种和阳间重合，可整个无归市，几乎没人做这类吃食生意。

这就是属于她的机会。

就在这时，陆天岳忽然停住脚步，手按在剑柄上，脸色变得严肃。

"怎么了？" 沈平江问。

陆天岳没有回答，视线死死钉向密林深处。

树丛一阵晃动，几道黑影从树后窜出。

是黑山手下的巡逻恶鬼，察觉到有外人闯进这片地盘。

"当心，是天师！" 一个恶鬼出声示警同伴。

另一只恶鬼凶声接话："管他什么天师，闯进我们的地盘就得死！"

陆天岳见状，拔剑上前，将沈平江护到身后。

剑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恶鬼被掀飞出去，重重撞在树干上，瘫倒在地。

余下两只恶鬼并未退却，依旧步步逼近。

陆天岳指尖一捻，一张鎏金符箓脱手飞出，火光炸开，第二只恶鬼当场化为飞灰。

最后一个恶鬼见势头不对，不敢恋战，扭身扎进密林深处逃回去报信。

林间重归安静。

陆天岳收剑，平复了一下呼吸。

沈平江扶着树干大口喘气，手心全是冷汗。

"他们不会就此罢休，我们要抓紧时间。" 陆天岳的声音沉下来。

二人不再耽搁，重新俯身搜寻林间物产。

所幸再没有恶鬼出来搅扰，顺利采满一背包寒菌，还寻到好几样别的食材。

背包渐渐被填满，沈平江心里稍安。

可她也清楚，只靠在外围碰运气采摘，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这桩货源的难题，依旧悬在心头。

二人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幽冥森林，返回无归市。

回到无归市，沈平江在街边寻了块相对开阔的空地，支起简易竹棚。

几块破旧木板权当案台，炊具、刚从幽冥森林采回的菌菇一一摆开。

周遭往来的游魂来来往往，不少路过的鬼魂好奇瞥过来，目光落在那堆带着林间潮气的新鲜食材上。

老周如约寻了过来，袖子高高挽起，手里拎着一把磨得豁口的旧菜刀，刀身被擦拭得还算干净。

"姑娘，" 他神色局促，指尖局促地蹭了蹭衣襟，"我来帮你打下手。"

沈平江蹲在灶边引火，枯枝在石灶里噼啪燃起来，火苗舔着锅底。她侧过头："工钱怎么算？"

老周愣了愣，眼底掠过一丝黯淡。

"我不要工钱，" 他嗓音干涩，"我就想…… 再煮一次阳间的汤。"

沈平江抬眼静静望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老周垂下脑袋，肩膀微微塌下去，声音压得很低："我生前开过小饭馆，最后还是倒闭了。死了五年，就在这鬼市里浑浑噩噩躺了五年。"

"我就想…… 再尝一次，阳间的味道。"

短暂的沉默过后。

"行，" 沈平江把铁锅稳稳架在灶上，往锅里舀入清水，"你帮我照看锅灶。"

老周眼睛骤然亮起来，整个人都精神几分，连忙凑到锅边站定。

他的手微微发颤，那是压抑许久的念想，终于有了着落。

灶火越烧越旺，锅里的清水渐渐泛起热气。

沈平江把分拣干净的寒菌下入沸水。

不多时，独属于阳间菌鲜的香气顺着蒸腾的热气缓缓漫开，穿过棚子，往街巷四处飘散开。

附近游荡的游魂嗅到这缕气息，脚步不由自主顿住，一个个朝着棚子聚拢过来。

越聚人越多，棚子外围很快围起一圈黑压压的鬼魂。

有人伸长鼻子使劲嗅着，虚浮飘摇的魂体，在香气浸润之下都凝实了些许。

"什么味儿？"

"是阳间的吃食！"

"好久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了！"

人群不断往前挤压，眼看就要把简陋竹棚挤塌。

沈平江上前一步，伸手 "哐" 的一声把锅盖重重扣上。

沸腾的汤锅瞬间被盖住，喧闹的人群也跟着一静。

"五功德点一碗，不挤不抢。" 她高声开口，举起手里的木号牌，

"先交五点功德，领号牌，按号等候。老周负责盛汤，叫到号码再过来取。"

骚动慢慢平息下来，鬼魂们依次上前，递交功德换取木牌。

老周守在锅边，待到叫号，便小心翼翼舀起滚烫的菌汤，盛入粗陶碗中递出去。

人声此起彼伏，两个人足足忙活一个多时辰。

带来的食材消耗大半，一共出了四十多份汤。

人群渐渐散去。

沈平江低头清点掌心的功德点，正好两百点。

她从中分出十点功德，递到老周面前。

老周一愣，慌忙往后缩手。

"我说过我不要工钱……"

"这是你今天出力该得的。" 沈平江把功德推到他手中，语气平实，"往后我每日开摊，你照常过来搭手。活计累，酬劳不会少你。"

老周捧着功德点，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在无归市，普通游魂耗费数日也未必能挣到这么多。

他忙得满头虚汗，魂体都有些虚耗，脸上却是掩不住的喜色。

"多少年了，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充实。" 他低声感慨。

"往后我每日开摊，你照常过来搭手。按每日出摊计件结算，生意火爆另有分红。" 沈平江把余下功德仔细收好。

"摊子交给你，把炊具、食材清点妥当，收拾干净，等我回来。"

老周紧紧攥住手里的功德，重重点头。"你放心，这里交给我。"

沈平江单独盛出一碗热气未散的菌汤，又取三十点功德收好，动身去往茶棚寻铁胆公。

铁胆公是无归市这条街上的话事人。

鬼市里的游魂私下唤他铁胆公，本名李嵩，是个又高又瘦的老鬼。

他斜倚在茶棚木椅上，手里转着铁胆，咔啦咔啦轻响，眼皮半垂，一副懒得应酬外人的模样。

他身旁立着几名精干的手下。

沈平江走上前，将汤碗和功德点摆在桌上。

她拱手行礼。"李公，晚辈想在鬼市摆摊开店，特地过来拜访，还请您多多关照。"

铁胆公只淡淡扫了她一眼，没有应声。

可那股鲜活温润的菌香飘入鼻间，他转动铁胆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不由自主落向那碗汤，心底生出几分好奇。

沈平江顺势将汤碗双手送上，"这是我熬的菌汤，您尝一尝。"

铁胆公慢悠悠扫了一眼，伸手端起菌汤抿了一口。

眸光骤然亮了几分。

"嗯，味道不错。"

他放下瓷碗，目光落在沈平江身上，语气不紧不慢。

"我手下弟兄多，一张张嘴，都要糊口。"

沈平江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从容开口。

"您手下的人来我摊头喝汤，一律免费。我也不会让大伙白白照拂，每月都会按时送辛苦费过来。"

铁胆公略一思忖，缓缓点头。

"行。你这条街，我罩着。"

沈平江连忙道谢，拱手一礼，转身离开茶棚。

入夜，沈平江收妥摊子，暗自盘算来日的营生。

鬼市深处窜起一道刺眼的白光，撕开浓稠不散的灰雾，直直往天上冲，半个鬼市都被映得惨白。

嘈杂的惊呼声、凄厉的惨叫声，也从那边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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