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沈记

最左侧瘦得如同枯竹，怀里死死抱着一把残缺算盘，是老算盘；

中间那名瘸了一条腿，手里拎着一盏昏弱纸灯笼，是老瘸；

最右侧身躯魁梧壮实，只是头脑愚钝，唤作大头。

"你们三个，之前靠什么过活，怎么落到这般境地？" 沈平江开口问道。

老算盘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沧桑："我生前是绸缎庄账房，一辈子和账目打交道。辛辛苦苦攒下功德，临到鬼门关，阴差说我欠下滞纳功德税，一番克扣，功德直接清零。"

老瘸接话，灯笼微微晃动："我生前走街串巷做货郎，替鬼市搬运货物，摔断一条腿。腿脚废了，活计便再也寻不到。"

大头闷声闷气，嗓音厚重："我生前赶大车，本来攒够过鬼门关的功德，全部被阴差搜刮夺走。"

三只游魂，全都不是懒惰混世，只是在无归市，出路硬生生被堵死。

"路被堵死，那就另开一条路。" 沈平江开口，"我打算盘下这鬼驿。我不赶你们走，愿意留下做铺面全职伙计，管吃住，每月十点功德酬劳。干得好，另外还有奖励。"

三只鬼齐齐怔住。

老瘸声音微微发颤："我们是黑户，无归市正经铺子，都不肯收留我们。"

"黑户又如何，我这里不问出身，只看干活是否尽心。" 沈平江淡淡说道。

"老算盘，你管账房，每一笔收支务必记录分明，错一笔扣一点功德，账目做得妥帖另有奖赏。老瘸，值守前厅，登记来客，照看门户。大头，负责修缮、搬运杂活。"

"干！" 大头第一个应声，拳头攥得紧紧。

老瘸把灯笼往地上一顿："我腿脚虽瘸，看门接待尚能胜任。"

老算盘摩挲怀里残破算盘，郑重颔首："账归我管，我定分毫不差。"

收下三名伙计，下一步便是和城隍庙税署商谈鬼驿的承包事宜。

沈平江带上老算盘，前去面见税署管事钱押司。

钱押司是个胖阴差，眼皮耷拉着，听闻沈平江想要接手鬼驿，漫不经心开口："鬼驿原主欠下三十点功德税，封条是我贴下。想要盘下，先补齐欠税。"

"三十点，我并非拿不出来。" 沈平江语气平稳，"只是铺面刚刚起步，功德大多压在货与食材之上，手头周转不开。我有一个方案。"

钱押司抬眼："说来听听。"

"鬼驿空置在此，城隍庙拿不到半分收益，还要耗费心力看管封条。不如交由我承包经营，产权依旧归属城隍庙。三十点欠税，我分三个月缴清，每月十点，额外加一点利息。"

"三个月之后，如果铺面经营顺当，我们再商议长期租约。倘若经营失败，封条您依旧可以重新贴上，所欠功德我一文不会拖欠。"

钱押司盯着她看了许久，嗤笑一声："你的算盘打得比我这个税官还要精。"

"不过，空铺子搁着也是浪费。" 钱押司把笔丢在案上，"就按你说的，承包三月，按月缴十点，加一点利息。首月宽限，次月起开始上缴。契约我会让人拟写。"

"多谢钱押司。"

离开税署，老算盘跟在身后，满是敬佩："东家，三十点欠税，硬生生谈成分期付款。"

"不是手段，是利弊。" 沈平江道，"铺子空着，对双方全无益处。"

"只是这一笔分期欠税，再叠加每月要交给铁胆公、陈头的供奉，手上功德已经捉襟见肘，往后铺面的流水万万不能断。"

鬼驿门上的封条被撕去。

四个人从白日忙碌至入夜。

大头修补破损窗棂，老瘸清扫院落厅堂，老算盘翻出旧账本，逐一梳理原店主遗留下来的欠债、欠薪、货物往来，分出一册《待清旧账》单独存放。

沈平江站在大堂当中，打量收拾一新的两层楼宇。

楼下大堂做前厅，接待来客交易；一侧隔间做账房，归老算盘；另一侧作为会客室，商议重要交易。

楼上用作住处，安置伙计。

后院改造成仓库，存放菌菇、炊具与各类物资。

"这地方，不再叫鬼驿。" 沈平江开口。

老瘸抬头："那该叫什么？"

"沈记。" 沈平江道，"往后，这里便是沈记的铺面。"

大头寻来一块厚实木板，沈平江提笔写下 "沈记" 二字，悬挂在大门之上。

刚把招牌挂稳，一道身影登门，正是功德坊的陈经理。

他一身熨帖的西装，戴着眼镜，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

"沈老板，恭喜啊，盘下鬼驿了。"

沈平江抬眼："鬼市就这么大，一点风吹草动，消息传得倒是快。"

陈经理径直在屋内木凳落座，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厅堂。

"我在无归市待了五年，这里的风吹草动，没有能瞒过我的。你的菌汤，我连着喝了三日，是难得的好东西。"

"陈经理今日前来，有什么指教？" 沈平江保持着几分戒备。

"我想与你合伙。" 陈经理语气从容，"你手握独一份的吃食，可以生火烹制阳间风味。但你初来乍到，不通鬼市内里的弯弯绕绕，人脉、账目打理都要耗费心力。我熟这里所有规矩，由我来帮你运营铺面。收益，三七分，你七，我三。"

沈平江默默权衡。

功德坊背景不明，昨夜方才见识过鬼市遍地圈套，她心中不可能全无提防。

可刚刚盘下沈记铺面，铺面诸事繁杂，自己确实缺一个懂本地行情的帮手。

"为何功德坊的人，要来替我做事？" 她开口问道。

陈经理淡淡一笑："功德坊是功德坊，我是我。我在坊内供职五年，攒下不少功德，却不想一辈子屈居人下。你的沈记，是这几年鬼市之中，唯一一门真正能源源不断生出功德的生意。我想搏一把属于自己的营生。"

沈平江沉吟片刻，点头。"可以合伙。"

陈经理眼底闪过一丝亮色，自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魂契，平铺在桌面。

"按无归市的旧例，合伙要签魂契，一旦违约，魂飞魄散。"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条款。沈平江本就是做连锁生意起家，对契约条文并不陌生，逐行阅览下来，未见刻意设下的霸王陷阱。

她没有再多犹豫，签下契约。

沈记正式开张。

红火的生意很快惹来了旁人的眼红。

几日之后，便有一伙游荡的恶鬼上门寻衅，叫嚷着要砸店。

棍棒正要挥向店内桌椅，街口冲过来数名汉子，正是铁胆公李嵩手下。

"这条街是李公罩着的，动沈老板的铺子，便是与铁胆公作对。"

几乎同一时刻，陈头也带着阴差现身店门口，官服领口依旧磨得起毛。

"落地供奉按时交齐，此店归城隍这边管辖，谁敢闹事。"

前来寻衅的一众恶鬼，两头都得罪不起，气焰瞬间消散，只得悻悻退去。

每月三十点的供奉，此刻实实在在兑现了庇护。

沈平江站在沈记门口，望着门外蜿蜒排出去长长队伍的游魂，心中生出新的盘算。

十万功德的目标依旧遥远，只守着一间铺面远远不够。

沈记，该往外铺开了。

与此同时，功德坊内。

陈经理已经折返，站在大掌柜面前回话。

"沈平江已经签下魂契，我成功入了局。"

堂中阴影里传来大掌柜低沉的声音。

"做得好。她那个铺子，你先盯着。等她再大一点，再说。"

陈经理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掌柜大可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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