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七个位置

照片上的少年笑得很干净。

虎牙露一点，眼睛弯着，一只手扶着门框，像刚从外面跑回来。

顾衍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

“老大。”

客厅里所有的“家人”，同时动了。

十几个碗一起往前送。

几十只黑洞，一起对准桌边的六个人。

“老大回来了。”老太太的声音从那只洞里挤出来。

“老大回来了。”当爹的脖子歪了歪，跟着念。

“老大回来了。”弟弟妹妹一起抬手，指向桌边。

顾衍一掌拍在桌面上。

“都别动。”

来不及了。

四个“家人”绕开他，直扑郝建国。

郝建国，四十出头，六个人里最年长的男人。

西装，啤酒肚，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进这条巷子之前，他正在跟客户敬酒，第三杯。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他被两个人架住胳膊往上提，皮鞋在地上蹭出两道黑印。

“我姓郝！我不姓陈！”

老太太的手往前一伸，指着正对门口那把椅子。

“老大，坐。”

“我不坐！顾兄弟！顾兄弟救我！”

顾衍动了。

一步跨过去，右手扣住郝建国的手腕，左手黑雾凝成一条锁链，横扫一圈，把围上来的“家人”逼退半步。

“抓着我的手，别松。”

郝建国死死攥住他。

他口袋里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老式电话铃声，叮铃铃，在死寂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屏幕亮着，来电显示两个字：闺女。

顾衍的手紧了一下。

“接……”郝建国的眼泪和鼻血糊在一起，“帮我接一下，就一下——”

桌子底下伸出一只手。

灰的，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一把攥住了郝建国的脚踝。

郝建国整个人被往下一拽，半个身子钻进了桌底。

顾衍反手扣住他的胳膊，脚抵住桌腿，青砖地被蹬得吱吱响。

“别松手！”

“我不松！我不松！”郝建国哭得整张脸都扭了，“我女儿才六岁——”

桌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那只灰手松开了。

郝建国的手，也松了。

顾衍低头看。

指缝里只剩一根扯断的西装线头。

桌底下，掉着一双筷子。

郝建国的手机还在响。

叮铃铃，叮铃铃。

响了七八声，停了，隔几秒，又响。

林博俯身要去捡。

顾衍一把按住他的后颈，把他按回椅子上。

“别碰。”

“他女儿……”

“我说了别碰。”顾衍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盯着桌底，“你想当下一个老大？”

林博的手缩了回去。

老太太收回手，理了理袖子，端端正正坐下。

“老大坐好了，开席。”

顾衍往门口退了两步，后背贴上冰凉的门板。

两扇门板从里面闩着。

碗口粗的木闩横在中间，断成两截，断口全朝着屋里。

门板上还有刀痕，从上往下砍，木茬劈得翻起来，最深的一道砍进去半寸多，露出里面发黑的一层。

他侧过身，伸手摸了摸那道口子。

木头是干的。

刀口的边缘却还翘着。

门是从里面闩上的。

刀是从外面砍的。

顾衍在心里把这两句话摆在一起。

摆了好几遍，怎么摆都不顺。

桌上的转盘自己转了一圈。

原本四凉四热，多了一盘菜。

盘子里摆得整整齐齐。

谁都没敢看第二眼。

周小北的女朋友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抖得厉害。

黄毛捂着嘴，眼睛瞪圆，喉咙里发出要吐又不敢吐的声音。

林博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嘴唇发白。

顾衍盯着那盘菜看了三秒，忽然站起来。

“坐下。”老太太的手按在桌沿上。

“我坐你大爷。”

他一脚踹翻八仙桌。

碗碟四散，那盘菜摔在地上，滚出老远。

当爹的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前挪，脸洞冲着顾衍，喉咙里滚出一串笑。

“老大回家了，你闹什么。”

顾衍迎上去，右手攥住他的手臂，往下一扯。

咔嚓。

那条胳膊被拧断了。

断臂落在地上，还在抽。

当爹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肩膀，抬起另一只手，把地上的断臂捡起来，对准肩膀，往上一按。

针脚从皮肉里钻出来，一圈一圈，把断臂缝了回去。

“闹完了？”它把袖子抻平，“饭要凉了。”

顾衍看着那条缝回去的胳膊，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灭了。

打不死。

这四个东西，拆了能缝，缝了还能用。

因为它们本来就不算活着。

弟弟妹妹从椅子后面绕过来，一左一右，抓住林博的袖子。

“哥哥，别走。”妹妹仰着脸洞，“陪我们过年。”

顾衍一步跨过去，把林博拽到身后。

“他不过年。”

“他不过你们家的年。”

他退到墙边，把线索重新串了一遍。

七副碗筷，六个人，七把椅子。

一个空着的主位。

入席者活，拒食者死。

吃了这家的饭，就成了这家人。

“七十二小时。”他低声念了一遍。

林博凑过来，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红着：“什么？”

“主线任务，存活七十二小时。”顾衍抬了抬下巴，示意墙上，“七十二小时，从除夕到初三。”

墙上挂着一本老式日历，纸都黄了，最上面一页被红笔圈住。

腊月三十，除夕。

“日子卡在这儿了。”顾衍盯着那个红圈，“这顿饭吃不完，明天就永远不来。”

林博的喉咙动了一下：“那第七个位置……”

“长子。”顾衍把视线收回来，“他们等了很久的长子。”

“照片上那个人，还活着吗？”

“不知道。”顾衍捏了捏眉心，“我只知道，这位置一直空着，他们就得一直吃人，一直补位。”

林博的呼吸急起来：“那不就是死循环？三天，六个人，少一个补一个，补到最后全成菜。”

“所以得从位置上想办法。”

“什么办法？”

“他们等的是长子。”顾衍抬起眼皮，“长子要是回来了，这顿饭就吃得成。吃得成，就不用再补位。”

林博愣了两秒：“你的意思是，得给他们一个‘长子’？”

“或者，让他们知道长子回不来了。”

客厅里静了一下。

顾衍忽然笑了一声。

“反过来想。”

“什么？”

“要是这个位置真有人坐上去，这顿饭，是不是就不用吃了。”

林博张着嘴，没接上话。

顾衍没再解释，抬脚往客厅深处走。

他要找的东西很简单——这栋房子靠什么活着。

一个死了这么多年还开饭的宅子，火气最重的地方只有一个。

厨房。

他走到后堂门口，停住了。

门里一片黑。

煤油灯照进去，只照出半张案子。

案上摆着供果、香炉，还有一尊一尺高的泥像。

灶君。

泥像的嘴角，向来是往上翘的。

可这一尊，嘴角被人生生掰下去，掰成一条直线，正往下淌黑水。

顾衍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的青砖地，塌了。

他整个人往下坠。

落进一间更大的老灶房。

灶台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口都大，能并排躺下三个人。

灶膛里没有火，只有一片灰白。

灰里埋着东西。

一截一截，白的，有的带着黑，像烧过又没烧透的骨头渣。

顾衍低头看了一眼，把视线移开。

再抬头，那尊灶君像已经从供桌上下来了。

它站在灶台边上，一尺高的身子，一寸一寸转过来，正对着他。

嘴角一点一点，又翘了上去。

“饭还没熟。”

声音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一起嚼东西。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