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副空壳，一口铁锅

“饭还没熟。”

灶君像站在灶台边上，一尺高，泥胎，嘴角往上翘着，翘得比刚才更高。

顾衍没退。

他往灶台走了一步，脚下的灰里踩出“咯吱”一声。

“你先说说，什么算熟。”

灶君的嘴一开一合，灶膛里那点红光把整间灶房照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一桌人，两桌菜。”它数着，“还差一个。”

“差哪个。”

“老大。”

顾衍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老大今天不回来了。”

灶君的泥脸上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红光。

灶膛里那片灰，动了。

先是表面鼓起一个包，接着，一只手从灰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抓住灶沿，往上一撑。

手背上全是灰，指甲缝里塞着黑泥。

顾衍认得这只手。

刚才桌底下拽郝建国脚踝的，就是它。

第一具空壳从灶膛里爬出来。

穿西装，领带还系着，只是脑袋歪到一个活人歪不出来的角度。

第二具爬出来，学生装，个子不高，长发湿透，水一路滴到青砖地上。

顾衍在那张平脸上看了一会儿。

周小北。

第三具爬得最慢，穿一件旧夹克，肩膀很窄，出来的时候还得扶着灶沿。

三具空壳站成一排。

脸的位置是一片平滑的灰，什么都不长。

“你把他们做成什么了。”

“家里人。”灶君的声音像很多人一起嚼东西，“回来了，就是家里人。”

“回来了。”西装那具跟着重复。

“回来了。”学生装那具也重复。

第三具没说话，往前迈了一步。

顾衍往旁边让半步，脚后跟抵住灶房的门槛。

三具空壳同时扑上来。

西装那具先到。

动作僵硬，像被人提着线的木偶，两只手直直往前捅。

顾衍侧身让开，反手扣住它的后颈，往灶台角上一撞。

咔嚓。

上半身从腰上断开，飞出去撞在墙上，掉下来，还在地上爬。

“腰不好就别硬撑。”顾衍抬起膝盖压住下半截，“我给你分个家。”

学生装那具从侧面缠上来，两条胳膊箍住他的腰，力气大得离谱。

顾衍反手插进那团湿头发里，攥紧，往前一甩。

整具空壳被抡起来，砸在灶台上，砸出一片灰。

第三具趁机到了他背后。

指甲划开他的小臂，血珠冒出来。

顾衍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又看了看那具空壳。

“你这指甲有点长。”

他一脚踹在对方膝盖上，空壳跪下去的瞬间，他屈起手指，敲在它天灵盖上。

咚。

灰从七窍里冒出来。

三具空壳同时被抽成一团团灰白色的气流，灌进他身体里。

胃里一凉。

凉的底下，还有一点点热。

顾衍站在原地，把手心翻过来看了看。

掌心那块皮肤在发烫。

烫得比以前厉害。

“你吃了我的家里人。”灶君从灶台上下来，一尺高的身子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往前挪。

“你这叫家里人？”顾衍甩了甩手，“我看是存货。”

“你吃了我三个人。”

“两个。”顾衍伸出两根手指，“你们家只死进来两个。别赖我头上。”

灶君停住了。

那张泥脸上的嘴慢慢咧开，咧到脖子底下。

里面没有牙，只有一圈一圈的黑。

“饭还没熟。”

它一开口，灶房里所有的锅同时响了。

墙上挂的、灶台上摆的、角落里扣着的，十几口铁锅一起震，锅盖在锅沿上跳。

顾衍被那股气顶得后退三步，背撞在墙上。

墙上挂着一口铁锅，锅底黑，锅沿磕掉了一块。

他伸手抓住锅耳。

锅没动。

他又抓了一次。

这回动了。

动的不是他的手，是锅。

那口铁锅从他手里自己飞起来，飞了半圈，横在半空。

顾衍愣了一下。

锅在他眼前停着，锅底冲着灶君，像有人端着。

他也停住了。

“我操。”他低声说了一句，“成了。”

他抬手往下一挥。

铁锅砸下去。

灶君往旁边一避，锅砸在灶台上，灶台塌了半边。

“再来。”

他抬手再抓。

墙上第二口锅飞过来，第三口飞过来，锅盖也跟上来，一片铁器在灶房里转起来，像一群自己长了腿的家什。

灶君被逼到墙角，一尺高的身子缩成一团，嘴还张着。

“饭还没熟……”

“熟不熟我说了算。”

顾衍往前走。

最后那口最大的锅从天而降，扣在它头上。

锅里的热气把泥像整个罩住。

泥脸在热气里软下来，一层一层往下掉。

“饭……”

它还想说。

顾衍蹲下去，手心按在那堆正在塌的泥上。

《死灵书》在背后翻开，黑雾涌出来，末页三个血字洇开。

开饭了。

黑雾从泥胎的裂缝里往里灌，那尊一尺高的像塌成一堆土。

顾衍收回手。

就在这时，有个声音进了他脑子里。

不是灶君的。

一个很老、很哑的女人嗓子，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声。

“回来了。”

喊得很高兴。

顾衍在原地站了两秒。

“谁。”

没人应。

“回来了。”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比刚才轻，像在回答谁。

顾衍把拳头松开，蹲回灶膛边上。

灰是温的。

他伸手进去翻。

第一下摸到硬东西。

一枚长命锁，铜的，烧过，边角发黑，上面刻着一个字。

第三个字是“宝”。

第二下摸出来一张纸，边角焦了，中间还能看。

一张车票。

从镇上到县里，腊月二十九，晚上八点十分。

票没剪。

顾衍捏着那张票举到眼前。

“没剪票。”

“就是没上车。”

他把票翻过来，背面有圆珠笔写的一行小字，被水泡过，糊了一半，能认出“到家”两个字。

第三下摸到半张纸，烧得只剩一小半。

上面还能看清几个字。

借条。八万。腊月三十。

顾衍把那张纸捏起来，对着灶膛里残余的一点红光看了看。

“八万块，腊月三十到期，还不上拿房子抵。”

他把三样东西摆在灶台上，一字排开。

一枚长命锁。

一张没剪的车票。

半张借条。

“三年前，腊月三十。”

“有个借了八万块的人，赶最后一天往家走。”

“走到半路，有人先到了。”

顾衍把三样东西揣进兜里。

胃里那股凉慢慢往上爬，爬到嗓子眼，变成一股铁锈味。

他抹了把嘴，回头看了一眼那堆塌了的泥。

“你这家，饭是凉的。”

他往楼梯走。

“但我可以给你热一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