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三件事

“饿味。”顾衍重复了一遍，“这词挺新鲜。”

“你也闻不见。”楚沧澜把两只杯子叠起来，“你要是闻得见，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那你闻见自己了吗。”

“闻见了。”他把杯子摆回桌上，“一股铜锈味。”

“还有三件事。”楚沧澜把茶叶盒盖上，“算添头，不收你钱。”

“白给的？”

“白给的。”

“那我不客气。”

楚沧澜从中山装的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往顾衍那边推过去。

一枚铜钱。

边缘磨得透亮，中间那个方孔的四角被线勒出了深痕。

“三年前从本里带出来的。”

“哪个本。”

“白汀医院。”

顾衍的手停在半空。

“你也进过那个。”

“进去过一次，出来半个人。”楚沧澜的手指在铜钱上按了一下，“一共用过十一次。第一次用，我挨的那一刀没落下；第十一次用，刀落下来了，只慢了半拍。”

“什么数。”

“用一次少一次。”

“第一件。”楚沧澜伸出三根手指，把第一根按在桌布上，“苍龙有个副会长，姓贺，四十六岁，进过三十一次本，出来三十一次。”

“三十一次。”

“七家里活得最久的几个人之一。”楚沧澜把手指收回去，“半年前，他不出门了。”

“为什么。”

“他把家里所有反光的东西都贴上了报纸。”楚沧澜把杯子转了半圈，“镜子、玻璃、电视屏、不锈钢水壶，连冰箱门上都糊了一层。”

“不好。”楚沧澜摇头，“他说镜子里那个人，比他先动。”

“什么叫比他先动。”

“有一次他抬手，镜子里的人没抬。他把手放下，镜子里的人抬了。”

“他攒了多少东西。”

“三十一件。”楚沧澜把手张开，“进一次，出来手里多一样。一件不多，一件不少。”

“东西是别人的。”

“对。”楚沧澜把手收回去，“攒的东西是别人的，用久了，人就往别人的样子上长。”

顾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手心里那道半月形的印子还在。

不是别人的。

是他自己的。

“他老婆跟人说，他半夜会坐在床边上，学别人说话。”楚沧澜给自己倒了半杯，“学那些东西原来的主人，一句一句学，学得很像。”

“学完了呢。”

“他老婆现在怎么样。”

“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去年十一月。”楚沧澜说，“走的时候没吵，也没闹，把家里所有能照出人影的东西都擦了一遍，然后走了。”

“一个人住。”楚沧澜抿了一口茶，“他老婆走之前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别再问像不像了，我不知道你像谁’。”

“第二件。”楚沧澜伸出第二根手指。

“我不问你有的是什么。”

“我查了你三个月，一个字都没查出来。”楚沧澜把杯子放下，“一个大学生，扛了三年花圈，一个月两千三，忽然有一天开始通关，通得比谁都干净。这中间一定有一样东西。”

“你不问。”

“我不问。”楚沧澜摇头，“我这半年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别人手里的东西，问出来了也不是你的。”

“那你告诉我这个干什么。”

“我告诉你，是因为我要说第三件。”楚沧澜伸出第三根手指，“那个。”

“哪个。”

“没名字那家。”

“第七家。”

“我不管它叫名字，但我得告诉你它在干什么。”楚沧澜把手指往下压了压，“它在收人。”

“收什么人。”

“苍龙收人，看两样：敢不敢进，出不出得来。”他用筷子头在桌布上点了两下，“那个收人，只看一样。”

“哪样。”

“干净。”

“什么叫干净。”

“身上没攒过东西的。”楚沧澜抬起眼皮，“手里没拿过一件本里的物件，没靠外物活过一次命，全靠自己爬出来的。”

“这种人有多少。”

“我这边统计到十一个。”楚沧澜伸出一只手，“九个进去了。剩下两个，一个不接电话，一个搬了家，搬到哪儿没人知道。”

“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的是，你现在是全国第十二个。”楚沧澜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而且你是唯一一个还坐在我对面吃鱼的。”

“他们怎么找人。”

“递东西。”楚沧澜伸手指了指顾衍的口袋，“你回去翻翻，看有没有一样你没印象的东西。一张纸、一枚扣子、一根线，什么时候揣进兜里的，你想不起来。”

“那是因为你还不够出名。”楚沧澜把杯子里的茶喝完，“今天这顿饭之后，你就够了。”

“你告诉我这个，是想让我去，还是不想。”

“我不想让你去。”楚沧澜把杯子扣在桌上，“但我也不想你哪天被人拉走了，我连拉你的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第三件呢。”

楚沧澜没马上说。

他提起茶壶，给两个人各倒了半杯，把壶放回桌子正中间，壶嘴朝着自己这边。

“第三件不是消息。”他把杯子端起来，“是提醒。”

“本里的东西，会跟出来。”

“什么意思。”

“上个月苍龙有个兄弟，二十七岁，进去三次出来三次，都挺顺。”楚沧澜喝了口茶，“第四次他没进去，因为他在自己家卫生间里，看见了他第一次带进去、死在本里的那个队友。”

“他怎么办的。”

“他把卫生间的门砌了。”

“砌了还看得见吗。”

“看不见。”楚沧澜把杯子放下，“但他现在不上厕所。”

“多久。”

“快的一个月。”楚沧澜把茶壶往旁边挪了挪，“慢的半年。”

“有规律吗。”

“没有。”楚沧澜摇头，“苍龙里现在有一种说法，说这东西跟人情有关。你欠它的，它来找你。你不欠，它就不来。”

“你信吗。”

“我信一半。”

“哪一半。”

“我不知道哪一半。”楚沧澜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所以才来找你这种不要钱的。”

“我要是真被跟出来了，你们管不管。”

“管。”楚沧澜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苍龙有一队人，专门收拾这种东西，二十四小时有人醒着。你出一次，他们上门一次，一分钱不收。”

“这么好。”

“不是好。”楚沧澜把椅子往后一推，“是投资。”

“结账。”

“结了。”楚沧澜坐着没动。

“什么时候结的。”

“你来之前。”

“说好我请。”

“你欠我一顿。”楚沧澜把两个杯子叠起来，“下次还。”

“下次我请你吃碗面。”

“行。”

“顾衍。”

他回头。

楚沧澜还坐在那儿，一只手搭在茶壶上。

“七天之后有一个本。”他的手指在壶盖上抬起来，“这个本里，不止咱们这儿的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能在里面碰见别的地方的人。”楚沧澜敲了一下壶盖，“去年有一个本，出来的六个人，说的是四种话。”

“然后。”

“有一个姓范布伦的，你要是碰上他，别先动手。”

“为什么。”

“因为他就是等着你先动手。”

“行。”他在黑里应了一声，“那我先回去练练手。”

“练什么。”

“练不动手。”

楼下老李的店已经空了，就剩赵德柱一个人坐在角落。

桌上摆着一口小锅，锅里还剩两块排骨。

他手边放着两个打包盒，一个封好了，一个开着，装着米饭。

“吃完了？”

“吃完了。”赵德柱把最后一块排骨夹进盒子，盖上，按了两下，“这份给我妈带的。”

“她咬得动？”

“咬不动我给她炖烂。”

顾衍在他对面坐下，从兜里掏出钱包，抽了三张一百的放在桌上。

“干嘛。”

“打包盒两块，剩下的是明天你再来一趟的钱。”顾衍把钱推过去，“明天九点，我在这家店讲四个小时的话，你坐旁边听着。”

“我听得懂吗。”

“听不懂就当学个手艺。”

赵德柱把三百块折起来塞进兜里，笑了。

“那我明天八点半到，给你占位子。”

两个人出门，老李在店里拖地，抬头喊了一嗓子慢走。

“谈成了？”赵德柱把打包盒抱在胸前。

“谈成了。”

“多少。”

“一千五。”

赵德柱站住了。

“一千五百万？”

“你不是说要八位数。”

“八位数是卖我自己。”顾衍往前走，“一千五是卖四个小时。”

赵德柱跟上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顾衍。”

“你这四个小时讲的是什么。”

“讲怎么在里头活下来。”

“那你不就教会别人了。”他的声音低下去，“教会了，你还剩什么。”

前面那排路灯，一盏亮着，一盏不亮，隔一个亮一个。

“我教得会的，是我怎么想的。”他把手插进兜里，“我教不会的，是我怎么长的。”

“那你怎么长的。”

“吃。”

“吃什么。”

“吃饭。”顾衍侧过脸，“你打包盒给我一个。”

“这是给我妈的。”

“那我明天自己买。”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