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一条会算卦的狗

赵德柱把打包盒抱在胸前，走在里侧，比平时慢。

顾衍在路口站住。

“你先回去，我吃口东西。”

“那锅排骨你吃了半锅。”

“没吃饱。”

“半锅。”

“骨头多。”赵德柱把盒子往上提了提。

赵德柱把盒子往腋下一夹：“你连骨头都嚼了。”

“嚼了也不顶饱。”

四盒菜，他妈吃两盒，剩下两盒明天热一热还能对付一天。这人算账算得比他还细。

路口拐角支着一辆烧烤车，铁皮焊的，烟从车顶的缝里往外挤，人行道上摆四张红塑料凳，两张垫着砖。

顾衍把凳子往里挪了挪，坐下。

“二十串羊肉，十串板筋，两串鸡皮。”

“蒜要不要。”

“要钱吗。”

“不要。”老板把案子上的蒜筐往他这边推了推。

“来一头。”

赵德柱在对面坐下，掏记账本，翻到今天这页。

“羊肉四块。”

“三块五。”

“我上个月在这家吃过，四块。”

赵德柱抬头问老板。

老板说四块。

顾衍“哦”了一声，把手里的串放回盘子。

“那羊肉减五串。”

一句话省二十。

铁签子在炭上翻，油滴下去，腾起一股白烟。

胃在叫。

不是馋，是空。

吃鬼不顶饱，这是他这两年最不服气的一条。吞一只凶煞，境界能涨一截，出来照样饿，饿得比进去之前还扎实。

一锅排骨进去，落不到实处。

说出去没人信。一个能徒手把鬼撕开的人，最愁的是下一顿在哪儿。

老板把一把串放桌上，蒜也扔过来，一整头，皮都没剥。

顾衍捏了捏：“借个刀。”

“没有刀，拿牙咬。”

“咬蒜要钱吗。”

“咬蒜要什么钱。”

“我怕你这蒜是按瓣卖的。”

赵德柱笑了一声，往嘴里塞肉。

桌子底下有东西在闻他的鞋。

顾衍低头。

一条黄狗蹲在桌腿边上，毛色不纯，背上深一块浅一块，像谁拿两桶黄漆刷的时候刷漏了，一只耳朵塌着，另一只立着。

不叫，也不摇尾巴，就盯着他的手。

顾衍把一串羊肉递到它嘴边。

它低头叼走，签子舔了三遍，舔得比洗过还干净。

“这狗不吃骨头。”赵德柱嚼着肉。

“我扔了一块，它看都不看。”

“挑。”

“跟你一样。”

顾衍又给了它一串。

第三串的时候，那狗站起来，往桌底下钻，从水泥地上扒出三枚硬币，一枚一块的，两枚五毛的，边都磨圆了。

它拿前爪把硬币摆开，一枚一枚地拨，摆成一个小小的三角。

“这狗会摆钱。”赵德柱把本子合上了。

那狗抬头看了赵德柱一眼，低头把三角形最边上那枚五毛拨出去，爪子按在中间那枚一块的上头。

顾衍把手伸进左边口袋，摸出三样东西摆在桌上。

一个烧变形的铁皮文具盒，一张揉皱的橘子糖纸，一张黑到发暗的卡片。

狗的鼻子在文具盒上碰了一下，在糖纸上碰了一下。

碰到黑卡的时候，它往后退了两步，喉咙里滚出一串很低的声音，不像狗叫，像收音机在换台。

“这卡不能闻。”顾衍把卡收回兜里。

“它说话了。”赵德柱的签子停在半空，油滴在桌上。

“它没说话。”

“它刚才说了。”他把凳子往后推了推，“蒜要钱。”

顾衍把嘴里那口肉咽下去。

他听见了。

那三个字是从桌子底下出来的，带点沙，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含着口水喊了一声，传到耳朵边上刚好清楚。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赵德柱把手里那串递到桌下，手抖得签子直打颤，“你再说一句。”

那狗闻了闻，把肉叼走，吃完，抬头。

“鸡皮不算肉。”

赵德柱坐到了地上，手撑在砖头上，砖头一歪，那半张凳子也跟着歪了。

老板从车后面探出头：“怎么了这是。”

“你这狗——”

“我这儿没狗。”

顾衍低头看了一眼桌底。

那狗蹲得很正，尾巴卷在爪子上，正拿眼睛看他。

“老板，”他抬起头，“再来十串羊肉。”

“二十串了还没吃够。”

“给它的。”

老板往桌底下瞅了两眼：“哪来的狗。”

“刚来的。”

“野狗不能喂，喂了就不走了。”

“那正好。”顾衍掰了一瓣蒜塞进嘴里，“我屋里缺点活物。”

赵德柱从地上爬起来，蹲到桌边，隔着一张桌子压低声音。

“它到底是什么。”

“狗。”

“我知道是狗。它为什么会说话。”

顾衍把签子放下，想了想。

“你手机在电梯里有信号吗。”

“没有。”

“为什么。”

“挡住呗。”

“挡的不是信号，是信号过来的路。”顾衍抬了抬下巴，“看得见的东西占地方，看不见的也占。”

“这狗天天钻巷子、蹲墙根，那些地方人不去。人不去的地方，看不见的东西多，它听得就多。”

“听着听着就会说了？”

“我瞎猜的。”顾衍把最后一串板筋吃了，“我给它这套说法起了个名，叫幽冥信息场。”

“你还起名了。”

“听着比‘我不知道’体面。”

赵德柱把这话在嘴里过了两遍，忽然抬头。

“我要是哪天也进去了，我怎么打。”

“先打散。”

“什么叫散。”

“四个信号，占两个就是散了。”顾衍把签子摆到桌上，“一句话说第二遍，脸上往下掉东西，叫错你的名字，声音缩回嘴里。”

“声音缩回嘴里算什么。”

“本来贴着耳朵说话，忽然变得隔着枕头那么闷，就是快散了。”

“散了才能吃？”

“散了才能下嘴。”顾衍把签子归成一堆，“没散透就吃，它在你肚子里住下，赶不走。”

“住下会怎么样。”

“胃不凉，还暖。”

“那不是好事？”

“半夜会坐起来，朝一个方向看。”顾衍抬眼，“看的不是窗户。”

赵德柱把手缩回去，扛了一下肩膀。

“那我还是别学了。”

“嗯，你先学记账。”

老板把新烤的十串端过来。

那狗站起来，用爪子把三枚硬币一枚一枚拨回烧烤车底下那块砖旁边。

“它收摊了。”赵德柱看着它。

“它算完了，把钱收了。”

“算什么了。”

“算我明天还得花钱。”

“走了。”他站起来，把三十五块压在蒜皮底下。

往前走了十来步，回头。

那狗跟在后面，隔着三步，跟得很稳，不叫也不抢道。

“真跟上了。”赵德柱把打包盒换了个手抱，“你要养？”

“它自己跟的。”

“养狗要花钱。”

“多少。”

“便宜的狗粮一个月也得百来块。”赵德柱把记账本掏出来，“我给你记上。”

“先记着。”

“记着不给也是记着。”

赵德柱把笔尖在本子上点了一下，点出一个小黑点。

“它要是不吃狗粮呢。”

“那吃什么。”

“今天吃了三十串。”

赵德柱低头在本子上写，写完抬头。

“三十串一天，一个月九百。”他把本子合上，“我看还是让它自己翻垃圾。”

顾衍蹲下来，跟那狗对了个眼。

“一天两顿，一顿十五串。”

那狗没动。

“一顿。”顾衍改口，“一天一顿。”

“两顿。”

赵德柱往后退了半步。

“听见了吧。”顾衍侧过脸，“这次不是我说的。”

“听见了。”

“它不让价。”

“那你还养。”

“我谈价，它谈量。”他站起来，“这生意能做。”

楼道灯得跺脚，跺轻了不亮，跺重了整栋楼都骂。

那狗上楼比他俩都快，四只**替着踩，到五楼拐角停下来等，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它认路。”赵德柱扶着栏杆喘，“它头一回来。”

“狗认味儿。”

“那它认你什么味。”

顾衍推开门，没答。

门开了，十二平，一张床一张桌，桌角压着那张揉皱的橘子糖纸。

顾衍从桌下翻出一个外卖盒，剪了一半，倒上凉白开，摆在墙角。

“以后你就叫大黄。”他把盒子往墙边推了推，“省事。”

赵德柱愣了一下：“你就这么起名？”

“它不是黄的？”

“……行吧。”

那狗闻了闻水，没喝，转身走到门口趴下，头朝着门缝。

“上床。”顾衍拍了拍床沿，“我床大。”

那狗没动。

“你睡门口干什么。”

“看门。”

顾衍躺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行吧，那你今晚辛苦。”

赵德柱站在门口没走。

“我回去了。”

“路上看车。”

“这点了哪有车。”

“那就看路灯。”

门关上，走廊里的跺脚声一路往下，三楼亮了，二楼黑了。

顾衍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胃里那块凉气一直没散，像含着一块冰，化不掉，也不往外走。

他今天吃了三十串肉，一锅排骨，两头蒜。

还是饿。

门口那狗忽然站起来了，四只脚踩在水泥地上，一声没有，脊背上那块深色的毛从脖子一直立到尾根。

顾衍睁开眼。

“怎么了。”

那狗没叫，也没往门口扑，只把鼻子贴在门缝底下闻了很久，然后转过脸，眼睛在黑暗里亮着。

“有请柬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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