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退票

顾衍眯起眼睛。

第一行。

那三个字，他认得。

他自己的名字。

不是“顾衍”的印刷体，是手写的。笔迹是他自己的，最后那一笔往上勾，勾得比横还长。

第二行。

洛清欢。

第三行。

熊大力。

第四行。

李秀兰。

第五行。

陈小满。

第六行，被划掉了。

两道黑杠，从左上到右下，划得很重，把纸都划破了。

顾衍认得那两道杠底下的字。

张德贵。

再往下，是空行。

一行，两行，三行。

空得很干净，像刚擦过。

最底下那一行。

两个字，加一个标点。

大黄。

字迹跟上面的完全不一样，横不平竖不直，像用爪子按出来的。

顾衍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

“谁给你写的。”他问。

没有回应。

“我问，谁给你写的。”

纸上的那张脸，嘴那条横线，动了一下。

“车上写的。”

声音像两张纸对着蹭。

“谁写的。”

“补票的时候，自己长上来的。”

顾衍的后背，凉了一块。

他明白了。

这条狗的名字，不是他写的，不是洛清欢写的，也不是任何人写的。

是这车自己长出来的。

也就是说。

这条狗，从一开始就被算在里头了。

“你叫什么。”顾衍忽然问。

“……”

“你没名字，对吧。”

那张纸没有回应。

“你没有名字。”顾衍往前一步，“你就是一个司机。上车的人有名，你没名。”

“……”

“那你上头，还有谁。”

那张纸，动了一下。

不是点头，也不是摇头。是纸在风里那种无意识的抖。

“你不敢说。”顾衍把外套从肩上取下来，攥在手里，“行。”

他抬手，把外套往那张纸上一盖。

盖住了。

他伸手进去，隔着布，摸到了纸的边。

从下往上，一把扯了下来。

手里是一张纸。

黄的，薄的，边缘起毛。

不是脸。

是名单。

顾衍把那张纸举到灯底下，没有灯，全黑了，他就举到眼前。

字还是看得见，发着一点乌光，像刚刚写的。

他找到第一行。

顾衍。

他伸手，在自己名字那两个字上，划了一道。

用的是指甲。

指甲在纸上划出一道白印。

不深。

他加重了力气，把那道白印划穿。

纸破了。

一个口子，正好在“顾”和“衍”中间。

“你干什么。”纸脸的声音。

“退票。”

“没有退票。”

“规矩里没写不能退。”

“规矩里也没写能退。”

“没写不能，就是能。”顾衍把那张撕下来的纸举起来，“这是你教我的。”

车厢里静了三秒。

然后，名单最底下，那行空行开始动。

不是风。是字。

一道墨，从纸里往外渗，渗出一点，停一下，再渗一点。

那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一笔一笔拼出来。

一个“顾”字。

顾衍看着那个字成形。

写完最后一笔，墨迹沉下去，第二行接着开始。

“补位。”洛清欢的声音从黑里传过来，“它补得满。”

“我知道。”

“那你还划。”

“我划的不是这个。”

顾衍低下头，把手里那张写着“顾衍”的票翻到有名字的那一面。

“衍”。

他看着这个字。

三岁那年，他爸抱着他，在殡仪馆的值班室里教他写名字。纸上写满了“顾衍”，一个比一个歪。

他爸说，这个字最后一笔要拉长，拉长了人活得长。

他当时问，为什么。

他爸说，不知道，反正都这么写。

顾衍把指甲按在那一笔的勾上。

从左往右，刮。

刮掉了那个往上勾的尾巴。

再刮三点水的第一点。

第二点。

第三点。

“顾衍”变成了“顾行”。

“写错不换。”他把票举起来，“你自己写的规矩。写错的票，不换。”

“……”

“换不了，就是废票。”

“……”

“废票不是票。”顾衍把票举到那张纸脸跟前，“我不是乘客。”

“你是。”

“我叫什么。”

“……”

“你叫不出来。”顾衍笑了一下，“因为票上没有这个人。”

他把票撕成两半。

再撕成四半。

往地上一撒。

碎纸片落在铁皮上，没有一点声音。

“现在车上没这个人了。”

车厢的灯，忽然全亮了。

白得刺眼。

顾衍抬手挡了一下，从指缝里看出去。

前头那个座位，空了。

司机不在了。

方向盘还在，椅背上搭着一件蓝布工作服，袖子空着，垂下来。

“人呢。”熊大力在后头站起来。

“没了。”

“什么叫没了。”

“没这个人了。”顾衍转过身，“他也是票上的一行。”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票。

纸片上只剩半个字，一个“辶”。

“这车在收人。”他把纸片捏在手里，“收够十个人，开一趟。开到这儿，把十个人卸下去，再回去收下一趟。”

“那司机呢。”

“司机是上一趟剩下的。”

熊大力的脸白了。

“它卸完货，剩一个人没卸掉。那个人就留下来开车，等下一趟。”

“下一趟，它就能走？”

“对。它等一个人替它。”

熊大力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替它干什么。”

“替它坐在这儿，开六十年。”

顾衍说完这句，把手里那片碎纸扔了。

“现在它走了。”

“走了？”

“我把它那一行划了，它就不在名单上了。”顾衍抬起头，“它也下车了。”

车厢里静了下来。

背包姑娘小声哭起来，哭声在铁皮车厢里绕着，绕了两圈，散了。

就在这时。

车底下，响了一声。

“咔。”

不是金属的响，是那种木头的响，很闷，很短。

大黄从最后一排站了起来。

毛全炸开了。

四条腿绷直，头压低，喉咙里滚着一个音，不是叫，也不是哼，一直在滚。

顾衍看向车厢底板。

底板上那块铁皮，中间鼓起来一块。

鼓得很小，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

“咔。”

第二声。

铁皮的四个角，往上翘了。

底板中间，裂开一道缝。

缝里没有光。

只有风。

风是往上吹的，一股一股，吹到脸上有点潮。

“往后退。”顾衍伸手往后一拦。

没人退。

所有人都站在那儿，看着那道缝。

缝在变宽。

一尺。

两尺。

底下的东西露出来了。

不是黑。

是台阶。

一级一级，往下走。

“大黄。”

大黄没动。

它的头低到地板上，鼻子对着那道缝，闻。

闻了一下，又闻了一下。

然后，它抬起头。

“这扇门。”

它说了四个字。

“我看着。”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