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车门后面

“你看着。”顾衍重复了一遍。

“看着。”

“看什么。”

大黄没抬头。

它的鼻子还对着那道缝，离地两寸，一动不动。

“门。”

“门怎么了。”

“开着。”

顾衍蹲下去，跟它并排。

台阶一级一级往下，看不见底。冷气从底下上来，带着一股味道。

不是臭。

是那种干净的味儿，消毒水，混着一点点铁锈，还有一点点旧棉花的味道。

顾衍闻了一下。

这个味道他熟。

医院。

不是住人的那种，是没人住的那种。空病房的味道。

“下面是个医院。”他站起来。

“你怎么知道。”洛清欢在后头。

“闻出来的。”

“闻出来的。”

“我妈在县医院住过一年。”顾衍把外套穿上，“那层楼的味道，我记一辈子。”

洛清欢没接话。

“熊大力。”

“在。”

“跟我下去。”

熊大力往前一步，裤腿里是空的，他伸手摸了一把，才想起来钢管没带。

“用不用找根东西。”他往车厢里扫，看有没有能拆的。

“不用。”

“那我空手下去？”

“你下去不是打架的。”顾衍把外套扣子扣上，“你是抬人的。”

“抬谁。”

“抬我。”

熊大力的脸变了一下。

“顾哥——”

“我说的是万一。”顾衍转过身，看着他，“我要是躺下了，你把我扛上来。扛不动就拖。别管我疼不疼。”

熊大力咽了一口。

“行。”

“洛清欢。”

“说。”

“你留在车上。”

洛清欢把袖子往上卷了半截。

“为什么。”

“车上还有五个人。”顾衍往车厢里抬了一下下巴，“你不在，它们就没人看着。”

洛清欢看了一眼老太太，又看了一眼那个纸箱。

“你知道这车会开走。”

“会。”

“它开走了，你在底下怎么办。”

“它不会开走。”顾衍往台阶上踩了一只脚，“我下去，它就知道我还没上车。”

“你凭什么这么想。”

“凭它数人。”

顾衍往下走了一级。

台阶铁皮做的，踩上去有空响。

“它一趟十个人，现在七个。”他抬头看洛清欢，“少的三个它得补。我下去了，它就得等我上来，因为我那张票还在车上。”

“你把票撕了。”

“我又写了一张。”

顾衍从兜里掏出一张硬纸片，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上面写着两个字。

顾行。

洛清欢看了一会儿。

“你自己刻的。”

“车上不是有笔么。”

“这不叫票。”

“不叫票的东西，收票的收不收。”顾衍把纸片塞回兜里，“赌一把。”

他往下走了三步，回头看。

大黄还站在门口。

“你来不来。”

大黄没动。

“你不来，这门没人看。”

“有。”它把头抬起来，“我在这儿看。”

“你不下去？”

“我下去了，就没人看了。”

顾衍看着它。

这条狗，从上车到现在，一共没说过几句整话。

现在它说了两句完整的。

“行。”顾衍往上提了一下领子，“那你看着。我要是上不来，你把门关上。”

“关不上。”

“那你就叫。”

“叫什么。”

“叫我的名字。”

大黄没答。

顾衍往下走了。

熊大力跟在后头，一只手扶着车底的门框，整个人先下去一半，才敢挪第二步。

台阶一共二十级。

顾衍是一级一级数着下去的。

数到第十八级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了平地。

不是铁皮。是水磨石。

绿的，带白石子，边上有铜条，一条一条镶着，镶得很旧。

顾衍站住。

“到地了。”熊大力在后头，声音都变了。

“我知道。”

顾衍往四周看。

这是一条走廊。

不是土，不是洞，是一条正经的医院走廊。

宽两米多，高不到三米，顶上吊着日光灯管，一架挨一架，全是灭的。

墙的下半截刷着绿漆，漆起皮了，一片一片翘着。

上半截是白的，白墙上贴着一张纸。

顾衍走过去。

纸上印着七条。

一、七楼住院部，八楼不存在。

二、每日查房三次，早七点，午一点，晚七点。查房时留在床上，双手放在被子外面。

三、十点熄灯，熄灯后勿离开病房。

四、有人敲门先问“谁”，答“护士”才开，答其他勿应答。

五、药必须吃完，白先黑后，间隔十分钟。

六、与病友交谈不超过三句。

七、需要帮助按床头铃。铃响后不要抬头。

顾衍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纸的四个角，起了三个。

透明胶粘的，胶都黄了。

第五条底下，有一行圆珠笔写的字。

黑的别吃。

写到“吃”字，笔尖把纸戳破了两个洞。

顾衍伸手，在那两个洞上摸了一下。

不是摸字。是摸洞。

洞的边缘已经磨圆了，说明被摸过很多次。

不是他摸的。

“顾哥。”熊大力在后头，声音发紧，“这什么地方。”

“医院。”

“咱怎么到医院了。”

“不是医院。”顾衍把手收回来，“是医院的壳。”

“什么叫壳。”

“你见过收废品的拆房子没有。”顾衍往前走，“拆到一半，把钢筋抽走，把砖扒了，剩下的那面墙，就叫壳。”

熊大力左右看。

走廊两边是一间一间病房。

门都开着。

顾衍走到第一间，往里看了一眼。

十六张床。

不，是六个。

十六张床的印子还在，地板上有十六块颜色深一点的地方，是床脚压出来的。

可现在只有六张床。

剩下十张，被搬走了。

搬走的方式很粗暴，地上拖出来的白印子，一道一道，从床边一直划到走廊。

熊大力跟在后头，踩到了什么，低头看。

是一根输液架。

铁头的，倒在地上，弯了。

“别踩。”顾衍说。

“一根架子。”

“它原来在七楼。”顾衍看着那根架子，“它不该在这儿。”

“那我把它扶起来？”

“别碰。”

熊大力把手收回去。

顾衍再往前走。

走廊尽头，原本应该是一道白漆的铁门。

现在那儿什么都没有。

走廊到那儿就断了。

不是塌的，不是烧的。

是断的。

断口像被刀切的，切面很齐，齐得不像话。

切面是一片灰。

没有钢筋，没有砖，没有水泥。

就是一片灰，什么也看不见。

熊大力走到离断口还有三四步的地方，停下来。

“那是什么。”

“不知道。”

“那能不能过去。”

“你走一步试试。”

熊大力没走。

“怎么不走了。”

“顾哥，我娘还等我寄钱。”

“那你别走。”顾衍从他身边过去，往断口走了两步。

脚下是水磨石，走到断口边上的时候，还有最后一块完整的地砖。

他往下看。

断口下面，也是一片灰。

不是黑，是灰，跟远处那片一样。

上面没有灯，下面没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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