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拼死撑到天亮

滩中的号角又响了，这次却是集结号。

陆昭月握着刀，回头看向即墨。

"他们要干吗？"

即墨坐在石头上，盯着滩中那片火光。

"应该是看出来了，时间比我想得要快很多，不愧是一代名将。"

话音刚落，敌军阵中分出一队火把，直奔北坡，不到半刻时间，那队火把急冲冲的回来了。

滩中号角再响，这一次换成了冲锋号。

陆昭月脸色刹那间就变了。

"他往北坡冲了！完蛋了！秦石那边只有一百人啊！我们怎么办！"

"秦石一百个人，肯定堵不住对方的大军，我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能堵死。"

"那秦石在侧后干什么？"

"响号，插旗，滚石头。"

即墨抬手指了指北坡。

"他让雷岩以为，侧后有一支大军，可真正堵住敌军的不是他。"

"那是什么？"

"是这道河滩。"

即墨往滩中一指。

"大几千号人挤在这么窄的地方，自己就能把自己堵死了。"

陆昭月看着滩中，敌军的骑阵果然开始乱了起来。

前队往北坡冲，后队还在往里挤，很快两股就撞在一块，高昂的马嘶声压过了人声。

冲锋还在继续。

敌军第一波撞上滩口，什长带着三十个人顶在最窄处，那里只容两骑并行。

三十个人排成三排，硬生生把口子堵住。

第一波退了，滩口留下一地尸体。

陆昭月站在什长旁边，刀上全是血。

"第二波来了！"什长吼了一声。

第二波比第一波更狠，敌军把盾牌举在前面，硬推进来。

什长的刀砍在盾上，崩了一个口子。

他骂了一句，把刀丢掉，直接扑上去抱住一个人滚在地上。

第三波上来时，什长没能站起来。

陆昭月去拽他，拽起来一半，看见他胸口插着一支矛。

她把人放下，回头接着打。

"顶住！最窄处不能丢！丢了这个口子，咱们全都得死！"

就这样，战斗持续打到了后半夜，还剩下不到一半人，老兵成片成片的倒下。

有个老兵肠子都出来了，还拿手堵着往前爬，爬到滩口，坐着用身体堵住半个口子。

陆昭月左臂也中了一刀，血顺着胳膊流到刀柄上，刀柄滑得都快握不住了。

北坡那边传来消息，一个浑身是血的兵爬上河滩，一头栽在即墨脚边。

"秦将军问……还要继续撑吗？他那边快撑不住了，石头滚完了，人也剩下不到四十个。"

即墨低头看着他。

"你回去告诉他。"

"什么？"

"想活，就必须撑到天亮！"

那兵抬起头来。

"天、天亮？天亮……会有援军来吗？"

"去吧，务必让秦将军坚守到天亮。"

那兵爬起来，往北坡跑。

陆昭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肩上还在流血，脸白得像张纸。

"天亮？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即墨转头看着她。

"援军会在天亮前后到。"

"你怎么知道？"

"你的题库上写着。"

陆昭月愣了一拍。

"题库上写着？我看了那么多遍，不记得上面有什么提示啊！"

"当道扎寨，凭险而守，以待援军。"

即墨一字一句念出来。

"这句话里面，前半句是死的。人已经在山上，水也已经断了，当道扎寨来不及。"

"可后半句是活的，援军是真的存在。只是题库上没写明援军从哪来，什么时候到。"

陆昭月的嘴唇动了动。

"那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天亮？"

"我猜的，战场哪有那么多确定的事情，人只有有目标才能坚持得住。"

陆昭月盯着他看了老半天。

"你这人真怪，明明没有阶位，但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感觉，不过我有点庆幸这次带了你进来。"

天亮前是最黑的一刻，敌军把所有火把集中在滩口。

雷岩亲自压阵，盾牌手在前，长矛在后，一波接一波往口子上撞。

最终实在顶不住了，口子被撕开一道缝，一个、两个、源源不断的敌军疯了一样挤进来。

陆昭月扑过去，把第一个撞倒，第二个从她旁边跑过去，第三个方向直奔即墨。

即墨坐在石头上，一步都跑不动，他的实力连站起来都费劲。

他抬起手，往北坡一指，大吼了一声。

"秦石！号角！"

北坡上，号角响了，那声音从高地滚下来，砸在滩中的乱军当中。

敌军挤进来的那几个人，猛地停住，就这一停的间隙，陆昭月几刀就把挤进来的人全部砍倒。

剩下的人往前扑，把口子又重新堵死了。

即墨的手放下来，他又开始喘得说不出整句话。

"火把……往北坡移十支，让他们以为……侧后还有人在过来。"

十支火把往北坡挪，滩中的敌军又乱了一次。

东边天际，透出一线灰蒙蒙的白，刚好能看清滩口的轮廓。

即墨撑着石头站起来，腿抖得厉害。

"擂鼓！"

"什么？"

即墨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把所有鼓都给我敲起来！"

鼓声起来了，咚咚咚咚，铺天盖地的。

就在这时，山口方向也传来了号角，一声接一声。

后面紧跟着是无数的旗帜，一面、两面、十几面，从山口快速涌出来。

陆昭月抬起头，看见了旗上的字，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援军……是援军！"

"终于来了……"

援军从山口压下来，滩中的敌军被夹在中间，几千号人挤在一道窄滩上，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敌军的中军主旗倒了，有人扶起来，又倒，第三次倒下去时，没有人再扶了。

雷岩带着残兵往**围，冲出去身边只剩几百骑。

天已经大亮。

滩里的火把灭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分不清谁是谁。

陆昭月坐在地上，肩上那道刀伤终于撑不住了，往后一倒。

援军的统帅走下马，站在滩口，他看了看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看坐在石头上的即墨。

"这些人都是你在指挥？言述呢？"

"他带三百人冲下山，把敌军主力引了出去。不然剩下这点人，一个都活不下来。"

统帅沉默了半响。

"断水关什么情况？"

"丢了，从一开始在山上扎寨就注定了。"

统帅叹了口气，转过身看向河滩，残兵正在收拢尸体，风把滩上的火灰吹起来，飘得到处都是。

这时，天光突然变了，从头上落下来一层淡金色的光。

陆昭月被人扶着坐起来，她肩膀上、手臂上，那层光落下去，凝成一道印记。

硕士阶的印记。

旁边一个老兵低头看着自己胳膊，直接哭了。

"我……我进格物了。打了半辈子仗，卡在蒙学都十年了……"

四面八方都是哭声。

即墨坐在石头上，也仰起了头，那层光落在他身上，金色的，跟别人一样厚。

可光里空空的，别人的光里都凝着一道印，他却什么都没有。

陆昭月看见了，走到他面前，仰头看那道空光。

"你……怎么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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