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石桥集

集镇叫石桥集，二十几户人家，一条街走到头，街尾有座塌了半边的石桥。桥底下没有水，翻着些烂草。

人围在街口老榆树底下。苏衍走近了才看清，圈子当中跪着个老头，灰道袍的下摆被谁踩在脚底下，膝盖陷在土里。他跟前站着三个人，头一个膀大腰圆，穿件半新不旧的绸褂，腰上挂着一串黄铜钥匙，人一动，钥匙就响。

老头脚边搁着个豁口的木匣，匣盖开着，滚出来两颗黑药丸，沾了土。

“葛老道。”绸褂用脚尖把木匣拨了半圈，“三天了，摊钱一文没交。你这一匣子泥丸子，是打算抵账？”

老头没抬头，声音干得像柴火：“药是真的。”

“真的？”绸褂笑了一声，蹲下去，两个指头捏起一颗，在眼前转了转，忽然往地上一摔，“那你自己吃一颗，让大伙看看。”

人圈往后缩了半步。有个抱孩子的妇人把脸别过去，手却把孩子往怀里按了按。

老头伸手去捡那颗药丸。手刚伸到一半，绸褂一脚踩在他手腕上。

“吃啊。”

苏衍把干粮袋递给青山，走进人圈。

“多少钱？”

绸褂回头，上下打量他。灰衫，洗得发白；鞋是旧的，鞋帮上沾着一路走来的黄泥。绸褂站起来，比他高出半个头，眼皮往下压：“外乡的？”

“三天的摊钱，多少钱。”苏衍又问了一遍，声音没高。

旁边一个瘦子抢着答：“一两二钱，连本带利。”

苏衍把钱袋解下来，倒进掌心数。铜钱，几块碎银，摊开也占不满一只手。

绸褂看着他的手，嘴角往一边提了提，抬手就把那木匣抄起来，举到肩上要摔。

苏衍的手伸出去，掐住了他的腕子。

不快，就是准。绸褂的手停在半空，木匣晃了一下，没掉。

人圈外头有人抽了口气。

绸褂挣了两下，脸涨起来，腕子还在人家手里。

“一两二钱。”苏衍松开手，退半步，“我给。”

“你给个屁。”绸褂揉着手腕，眼睛盯住他，“你浑身上下的家当，倒出来不够称半斤。”

苏衍没接这句。他抬了抬下巴，指他腰上：“你那块石头，哪儿来的？”

绸褂一愣，手按上腰带。腰带里拴着块巴掌大的石头，青灰色，用红绳缠了几道，平常当个挂件。“祖上传的，避邪。”

“避邪。”苏衍把这俩字念了一遍，“避了几年？”

“关你屁事。”

“三两。”苏衍说，“我出三两收你这一块。一两二抵摊钱，剩下一两八，你现钱拿走。”

绸褂眯起眼睛看人。这话听着不像买，像抢。可对方说得平，像在讲集上猪肉几文一斤。

他把石头摘下来，在手里掂了掂：“你认得这东西？”

苏衍没答，只伸出手，摊开。

“不信，集上有家万宝阁，你去问。”他说，“问完了再回来找我。”

绸褂掂了很久。风把榆树叶子吹得哗啦响，人圈里一个出声的也没有。

“行。”他把石头攥回手心，塞回腰里，扭头朝地上吐了一口，“这钱我不要了。石头我留着。等我验出个真假来，再跟你算。”

说完他招呼那两个瘦子，走了。走得挺慢，一路拿眼角往后扫。

人散了。老头一颗一颗把药丸捡回匣里，捡得很慢。捡完了，才撑着地站起来，一条腿是瘸的，站直了就往一边歪。

苏衍扶了他一把。

老头抬头看他。那一眼有点怪，不太像看恩人，倒像在认什么。

“多谢。”他说，嗓子还干着，“老道姓葛，没名字，人都叫葛老道。”

“走得了？”

“走得了。”葛老道把匣盖合上，抱在怀里，“三十年都瘸过来了。”

青山在旁边憋了半天，这会儿才凑过来：“老爷子，你这药丸真是药？”

“真是药。”葛老道说，“治不了大病，退个热，止个疼。穷人吃得起。”

“那他摔它干什么？”

“因为我卖得比他东家便宜。”

葛老道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没什么意思，摆摆手：“罢了。两个小哥往哪儿去？”

“青阳县。”苏衍说。

抱着匣子的手停了一下。葛老道随即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巧了，我也往南。”

苏衍没接这句。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块在官道上捡的碎布头，抖开，凑到葛老道袍子下摆上比。

下摆缺了一块，边角磨得起毛。颜色一样，毛边对得上。

葛老道低头看了看，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把道袍往回抽了抽：“路上刮的。”

“刮的。”苏衍把碎布叠好，收回怀里。

“你要真去青阳县，”葛老道又说，语气轻飘飘的，“跟我搭个伴吧。我腿脚慢，可我知道路。”

“石桥集到青阳县，一条官道。”

“官道上也有岔。”葛老道说。

苏衍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抬脚往前走。青山看看前头，又看看这个瘸老头，最后还是伸手，替他把那口木匣接过去抱上了。葛老道愣了一下，没推辞，拄着根捡来的柴棍跟在后面，一步一拖。

三人在集东头找了间车马店。土墙，一张通铺，草席上铺着看不出颜色的褥子。青山把干粮分了，苏衍给葛老道要了一碗热汤面。老头吃得很慢，吃完把碗底的汤也喝了，喝完了还把碗举到眼前看了看。

夜里青山睡得沉，打呼。屋顶的草棚被风吹得哗啦响。

“小子。”葛老道在黑暗里开口，声音不高，“你去青阳县，找谁？”

苏衍睁着眼：“周家。”

那头静了很久。久到苏衍以为他睡着了。

“周家二公子，”葛老道说，“周景昭。”

“你认得。”

“我不认得他。我认得他家的门槛。”葛老道翻了个身，铺草窸窣，“我原在仙霞岭外门丹房烧炉子，烧了二十七年。去年冬天炉子炸了，炸死一个。他们说是我烧的。我这条腿，也是那天砸的。”

他说得很平，跟说别人的事一样。

苏衍没接话。

“周景昭前两个月从清水镇过，往南走。”葛老道又说，“他不是路过。”

“你跟着他？”

“我不跟着他。我跟着他要找的东西。”

黑暗里，苏衍的手在被子上停了一下。

“周家丢了样东西，找了大半年。”葛老道说，“一块黑石头。”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跟你脖子上挂的那块，差不多。”

苏衍没动。那根绳子今天一整天都塞在衣领里头，没露出来过。

“你怎么知道。”

“我烧了二十七年炉子。”葛老道说，“石头从我眼前过一遍，我闻得出它有没有气。”

屋顶上的风停了一会儿，草棚不响了。青山翻个身，呼噜断了半声，又接上。

“那你还要跟我同路？”苏衍问。

“我瘸了，走不快。”葛老道把被子往上拉到下巴，“跟你走，省得半道上再被人踩死。”

苏衍没再问。他把手按在胸口，隔着一层衣裳摸了摸那块黑石，摸了一会儿，坐起来，把吊坠从脖子上解下，塞进鞋底，又把鞋穿上。

“你干啥？”葛老道问。

“睡觉。”

天快亮的时候，院子里有脚步声。

不是葛老道的。葛老道走路一步一拖，一只脚在地上蹭。

苏衍睁开眼，凑到门缝前往外看。院墙根下站着个人，短打，灰蓝色，背对着门，仰着头看天。门轴响了一声，那人回过头来——脸看不清，只看清他往这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很轻，走到墙外就听不见了。

苏衍没追。

他回身躺下，脚跟往床板上磕了磕。黑石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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