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寸进尺

次日一早，晨雾还缭绕在凌霄宗的青瓦飞檐间。

程望顶着一张冷若冰霜的脸，生疏地整理了一下繁复的雪白广袖，推开寝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刚一迈出门槛，迎面就撞见两名神色仓皇的守门弟子。两人见他出来，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石阶下，连行礼的姿势都有些发飘。

“何事？”程望迅速收拢下颌，板起脸，试图端出属于清衡仙尊的威严。

两名弟子伏在地上，脊背肉眼可见地发着抖，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与慌乱：“仙尊……不好了！后山的封印，今日又松动了。”

“弟子……弟子们察觉魔气外溢，怀疑‘他’就要破印而出了！”

程望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藏在广袖里的手猛地攥紧，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封印？破印而出？这仙门后山底下到底关着什么毁天灭地的老怪物大Boss？？？

沈佳没跟他说过这茬啊！！！

昨天那丫头只说他可能会死，没说他刚穿过来第二天就要和什么上古大魔头正面硬刚啊！他一个学计算机的，连个电脑病毒都杀不利索，拿什么去封魔？！

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但万幸，那两个弟子死死低着头，只看到仙尊洁白无瑕的衣摆，根本没注意到他们高高在上的仙尊，此刻眼底正闪过属于现代男大的极度慌乱。

程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脏，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他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到极低，故作高深地沉声道：“此事，本尊已知晓。封口令，不许与任何人透露半个字。”

他顿了顿，语气僵硬地补充：“本尊……自会处理。”

说完，他连看都不敢看那两人，急忙迈开长腿，几乎是有些落荒而逃地绕过了那两名弟子，径直往台阶下走去。

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按照昨晚的约定，他得去捞那个天命女主。

路过偏殿弟子厢房时，程望放慢了脚步。窗户半开着，里面静悄悄的。他忍不住踮起脚尖，探头往里偷瞄了一眼——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空无一人。

那丫头不在。想必已经顶着褚清弦的脸，去外面打探情况了吧？

程望不禁苦着脸摇了摇头。身处异世，举目无亲，他现在就像个没带攻略就强行下最高难度副本的菜鸟玩家，连新手村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更别提原主还给他留了“随时可能破印的大魔王”这种地狱级烂摊子。

他现在无比迫切地希望那个“学妹”能赶紧出现，好歹给他这个快吓破胆的“师尊”透点标准答案。

出了寝殿，程望沿着青石长廊快步往前走，生疏地维持着仙尊那副“生人勿近”的矜贵姿态。只是步子迈得有些快，浅绿色的衣摆被晨风吹得翻飞，怎么看都透着股急于赶路的局促。

拐过一道月洞门，他随手拦住了一个正在外院洒扫的小弟子。

那小弟子猛地抬头，一张眉目清隽、容色秀雅的脸映着初升的晨光。

见拦住自己的竟是一向高不可攀的清衡仙尊，小弟子吓得手一抖，扫帚差点脱手，连忙执礼垂首，声音发紧：“仙、仙尊。”

“太玄殿在何处？”程望努力端出高人风范。

“在那边……”小弟子被他清冷的目光扫过，心头一慌，连脑子里盘旋的疑惑也生生咽了回去。他手忙脚乱地抬起胳膊，指向东南方向，“沿此廊一直走，过白玉桥便是。”

“多谢。”

程望微微颔首，扔下这两个字，便头也不回地径自离开。浅绿色的衣袍被风带起一个凌厉的弧度，脚步匆匆，大有几分“此地不宜久留”的意味。

留下小弟子举着扫帚，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他私底下曾听师父提起过，说清衡仙尊脾气古怪得很，最厌旁人近身，常年冷得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寒冰，连门内长老见了都要退让三分。

可今日一见，他却生出一种极其违和的感觉。

仙尊脸上确实是一派生人勿近的冷漠，可那步子迈得比外门赶着去食堂的弟子还急；而且……刚才那句“多谢”，虽然语气端着，却莫名透着一股礼貌的客气劲儿，活像是在硬绷着什么。再仔细回味一番，仙尊刚才问路时那眼神，似乎带了点初来乍到的……茫然？

小弟子盯着仙尊远去的背影，摸了摸后脑勺。

这仙尊……似乎是在装冷？

走到太玄殿那扇巍峨的青铜巨门前，程望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定了定心神。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沈佳给他做的“岗前培训”。

“你听好，你身为仙尊，一定要拿出架子才不会被人识破。”沈佳盘腿坐在金丝绒被上，捏着下巴上下打量他。

“什么架子？”当时的程望满脸愁容。

“就是……目中无人！冷到极致！谁都不能反驳你的那种！俗称官架子，懂吧？”沈佳绞尽脑汁，试图给这个理科男描述那种玄之又玄的仙门威压。

程望当时忍不住笑出了声：“我从小到大，除了收作业的课代表，连个寝室长都没当过，哪来的官架子？”

对面的少女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你知足吧。你现在就是这宗门的最高级安保系统，只要不露馅，没人敢动你。”

末了，沈佳还冲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一句话，‘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学长，修仙界影帝的桂冠，我看好你。”

……

程望闭了闭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回忆压下去，伸手推开厚重的殿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一进门，就看到正位上坐着一位鹤发松姿、须眉皆白的仙长。老者周身灵气沉静如渊，连呼吸的起伏都带着浑然天成的道韵。

这位，想必就是沈佳提过的宗门长老——白景嵩。

“白长老，我有一事。”程望径直走到殿中，下颌微抬，开门见山。

白景嵩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见是祁连雪，满是褶皱的脸上立刻堆起一抹和蔼的笑意：“连雪啊，何事？”

他心中暗自揣测，想必又是因为收徒的事。他深知这位仙尊性子孤冷，不擅长与人交际。为了劝他收徒，自己可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让他松了口。特意挑了一批天资最好的苗子，就指望祁连雪能挑个顺眼的，把镇宗绝学《万剑归墟诀》传授下去，可千万别断了传承。

“你昨日选的那丫头，是个好苗子。努力栽培，将来必是宗门栋梁。”白景嵩抚着胡须，笑眯眯地安抚。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褚清弦的事，虽然觉得那丫头看着有点愣，但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我还要再招一名弟子。”程望面无表情地接话。

白景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祁连雪，以为自己年纪大了听力出了错觉。之前好说歹说才勉强收了一个，今天居然主动开口要第二个？

“昨夜打坐，我入定窥探天机，发现那批弟子中，有一人命格不凡。”程望按照昨晚对好的台词，开始一本正经地扯谎。他双手负后，眼神放空，努力装出仙尊那种“我已看破天机”的高深莫测，“我有意收那人为徒。”

一听“窥探天机”，白景嵩猛地坐直了身子，眼里的精光瞬间亮了起来。修仙之人，最信天命。如果那批弟子里真有天命之人，那对凌霄宗的未来绝对是一大助力！

“那天命之人，姓甚名谁？”白景嵩已经顾不得其他了，身子微微前倾，满脸期盼地看着程望。

程望不紧不慢地从宽大的袖口里摸出那张纸条，展开。

目光落在那纸上的瞬间，他差点没绷住表情。只见那纸上歪歪扭扭地趴着两个字，笔画张牙舞爪，像极了被踩了一脚的蜈蚣。

“姒泠”。

很可惜，作为理科男的程望，这俩字他不仅没见过，连怎么念都不知道。

人无语到一定程度，是真的会想笑的。程望强行把到了嘴边的笑意咽回去，绷紧嘴角，手腕一抖，将那张纸片轻飘飘地抛向白景嵩的桌案。

白景嵩眼疾手快，灵力微动，稳稳接住这张“将改变宗门命运的纸条”。

他怀着激动的心情，哆嗦着双手打开。

然后，这位仙风道骨的长老，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盯着那犹如鬼画符般的字迹，反复辨认，严重怀疑祁连雪是在故意耍他。这是天机？这分明是小孩子拿狗尾巴草蘸了墨汁瞎画的吧！难道这位仙尊还在记恨自己之前逼他收徒，故意拿这玩意儿来恶心人？

但转念一想，祁连雪这人虽然性子冷，但一向稳重，断然不会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白景嵩深吸一口气，把脸凑得更近了些，眯起老花眼，连蒙带猜，在脑海里疯狂做阅读理解。半晌，他终于艰难地识别出了那两个字。

“我要收此人为徒。”程望适时地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你说你窥探到未来，可还看到其他？”白景嵩揉了揉发酸的眉心，试图再套点天机。

“白长老，”程望眼皮都没眨一下，“除此人外，暂无其他。”

“行吧。”白景嵩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虽然这字丑得惊天动地，但仙尊既然铁了心，他也只能去办，“两天内，我会让人把她带到你面前。”

“有劳。”

程望微微颔首，转过身，雪白的广袖在空中划过一道清冷的弧度。他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出大殿，直到身后的青铜门再次关上，他才在心里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

装高冷，真特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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