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窝棚

货车开到城边的铁路货场，天已经大亮。

江拾把车推进一条夹在两排集装箱中间的死巷，拆了车牌，踩碎，埋进排水沟。

“车不能留了。”

他说，“但车里有用。”

他带着宋清把车厢板上的刻字逐条抄下来，抄了满满三页纸。

抄完，他蹲在车头前抽了根烟，烟是老马塞给宋清的那种最便宜的红梅，呛得人眼睛酸。

“我老头被抓过。”

江拾把烟头按灭在鞋底，“他自己从来没说过。怪不得那几年他总在画地图，一画一宿，画了改，改了画。”

“画的什么地图？”

“地下的路。”

江拾说，“排水渠，防空洞，废弃的地铁预留线。他说地下的路，它们懒得走。人走在上面，它们在上面听脚步；人走在下面，它们就聋了。”

他领着宋清走到货场最里面，挪开一个锈穿的集装箱，露出下面一道铁门。

铁门上着三把锁。

江拾从鞋带里摸出三把钥匙。

“我老头的窝。”

他说，“我也是第一次开。”

门轴锈得厉害，江拾整个人吊在门板上，才把门别开。

一股尘土混着机油的味道涌出来，阴凉，干燥，像一口井。

门后是一条往下的水泥台阶，台阶尽头是个近百平的防空洞。

有床板，有铁皮炉，有一整面墙的货架，货架上码着罐头、压缩饼干、成箱的矿泉水，还有十几床摞得整整齐齐的棉被。

最里面一张桌子上，摆着一台老式短波收音机，和厚厚一摞手绘地图。

宋清点了一遍货架。

罐头三百二十一盒，三分之一过了期。

矿泉水四十箱，棉被十四床，急救包六个，里面的绷带跟医院用的是一个牌子。

货架最下层码着二十几把撬棍、扳手和管钳，擦得干干净净，按大小个儿排成一排。

宋小宝在宋清脑子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这老头，是咱家人。”

收音机是开着的，音量拧到最小。

一个女声用毫无起伏的调子念着数字：七，三，零，九，一。

“这什么台？”

宋清问。

“老头听了十几年。”江拾把音量拧大了一点，“我小时候问他，他说听这个睡得着。”

数字还在念。

七，三，零，九，一。

翻来覆去，永远是这五个。

父亲在宋清脑子里“啧”了一声：

“记下来。这不是电台。”

“这老头……”

江拾站在货架前面，半天没说出话，“捡破烂捡出个超市。”

宋清走到桌边，拿起最上面那张地图。

地图画的是这座城。

地表的建筑只标了个大概，地下的线路画得密密麻麻，排水渠用蓝笔，防空洞用黑笔，地铁预留线用红笔。

地图上有六个红点。

每个红点旁边都标着两个小字：安全屋。

父亲在宋清脑子里开了口，声音头一回有些异样：

“这小子他爹，是个人物。”

“还有更人物的。”

宋清把地图翻过来。

地图背面写着一行字：

“小拾：如果你开了这道门，说明爹没等到你长大。地图给你，收音机给你，规则也给你。第一条，别信笑得整齐的。第二条，地下的路比地上的长。第三条，去找那个吃它们的人，跟着他，你能活。”

宋清捏着地图，半天没动。

“你老头，”他说，“早知道有我这号人。”

“我老头什么都知道。”

江拾的眼圈红了，嘴上还硬，“就是什么都不跟我说。这个老抠，罐头都囤过期的。”

骂完，他自己先红了眼眶。

他蹲下去，从货架最底下拖出一个落灰的纸箱。

箱子里全是小孩的东西：铁皮青蛙，玻璃弹珠，一本翻烂了的《兵器知识》，还有一双小得可笑的虎头鞋。

“我七岁之前的东西，他全留着。”江拾的嗓子哑了，“你说他一个捡破烂的，留这些干什么？卖都卖不出去。”

宋清没接话。

他想起自己背包夹层里那张卷起来的长颈鹿身高贴。

大人的心思都差不多。

东西留着，人就还在。

进洞安顿下来之后，圆圆把“看门的”从火柴盒里放了出来。

小蜘蛛顺着她的指挥爬上洞顶，在通风口结了一张新网。

“好了。”小姑娘在宋清脑子里拍拍手，“网在，家就在。”

五个获救的人在下午陆续醒了。

假死药的后劲是渴和冷，五个人灌了热水，裹上棉被，挤在铁皮炉边上，像五只刚出壳的鹌鹑。

宋清挨个记下名字。

九号柜的女人姓方，中学老师，醒来第一件事是检查自己的牙还在不在。

十五号柜的桂姨，做保洁的，一直念叨她孙子今天放学没人接。

十九号柜的少年叫阿毛，十五岁，进来是因为半夜翻围墙去网吧，翻错了墙，翻进了一个“不该翻的院子”。

二十六号柜的林晚，急诊护士，醒了以后先摸了五个人的脉搏，然后才允许自己发抖。

三十一号柜的壮汉叫大刘，送外卖的。

他醒得最晚，醒了以后谁也没看，先要了一碗热水，捧着，小口小口地喝。

宋清当时多看了他一眼。

不是因为疑心，是因为羡慕。

捧着热水的人，手很稳。

“他没事吧？”

江拾问林晚。

“命保住了。”

林晚说，“吓的。人吓人，吓死人。”

晚上，八个人分吃了六盒罐头。

方老师提议轮流值夜，桂姨抢着值第一班，说她老了觉少。

一切都像一个狼狈但正常的难民营。

晚饭的时候，方老师自动担起了管家的角色，给八个人排了值夜表和卫生轮值，字迹工整地贴在柱子上。

阿毛问她：“老师，你教啥的？”

“数学。”方老师说。

“哦。”阿毛往嘴里扒了口罐头，“怪不得这么会安排人。”

宋清靠墙坐着，听他们小声说话，听炉子上的水壶呜呜地响，听脑子里弟弟和妹妹为了一罐黄桃罐头该先吃桃还是先喝汤吵个没完。

他几乎要生出一点错觉。

一种“日子能这么过下去”的错觉。

后半夜，母亲把他叫醒了。

不是用声音。

是用一股凉意，从他的后颈慢慢爬到天灵盖。

“小清。”

母亲的声音压得极低，“别睁眼，别动。听妈说。”

“五个人，睡着以后，妈一个一个听过去的。”

“方老师睡着了会说梦话，骂学生。桂姨打呼噜，中间憋气，憋得妈心慌。阿毛睡觉磨牙。林晚睡得浅，翻一次身，呼吸乱一次。”

“都是活人。”

“可是大刘——”

母亲停了很久。

“他睡着三个小时了。三个小时，他的呼吸从头到尾，一个节奏。”

“跟醒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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