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五个人

时间倒回四个小时。

后半夜的防空洞里，宋清睁着眼睛躺在床板上，脑子里在开战。

“现在，下去，拧断它的脖子。”父亲的声音冷得像刀，“趁热，还能吃。”

“你吓到孩子怎么办？”母亲压着声音，“桂姨六十了，方老师一脸心脏病相。你现在动手，洞里先倒下两个活人。”

“再说了。”母亲话锋一转，“它敢露呼吸，就是算准了你不敢当众动手。它在等你出招。”

“等就等。”宋小宝嘿嘿地笑，“哥，明早吃饭，你让我来讲笑话。”

“你？”

“我讲笑话，活人听了都得笑。”宋小宝很自信，“我笑点高，笑话冷。活人听冷笑话，笑的点都不一样。它不一样。它要么不笑，要么笑错地方。”

于是就有了这顿早饭。

第二天早上的早饭，是一场局。

炉子上的粥咕嘟咕嘟地熬着，八个人围着铁皮炉坐成一圈。

宋清给每个人盛粥，粥烫，碗是铁皮碗。

“烫，慢点喝。”

他把第一碗递给方老师。

方老师接过碗，烫得左右手倒了两下，嘴里直抽气。

活人。

第二碗给桂姨。

桂姨用围裙角垫着碗沿，一边吹一边喝，烫得直跺脚。

活人。

第三碗给阿毛。

少年接过去就灌，烫得整张脸皱成一团，还不肯放下碗。

活人。

而且有点虎。

第四碗给林晚。

护士职业病，先用手背试了试碗壁的温度，才端起来。

活人。

粥过三巡，宋小宝借宋清的嘴，讲了那个笑话。

“从前有个馒头。”宋清面无表情地说，“它走在路上，饿了，就把自己吃了。”

防空洞里静了一秒。

阿毛第一个笑，笑得呛了粥。

桂姨跟着笑，笑完还拍了阿毛一巴掌。

方老师笑得矜持，嘴角先翘了翘，隔了半拍才笑出声。

林晚笑到一半才反应过来，笑得迟，收得也迟。

四种笑，四个节奏，全是活人。

宋清用眼角瞟着大刘。

大刘捧着碗，没笑，也没动，只是低着头喝粥，像没听见。

“记下来了。”母亲说。

第五碗，宋清端着，在大刘面前站定。

“刘哥。”

大刘抬起头。

一夜之间，这个壮汉脸上的怂劲儿没了，眼神平得像两汪井水。

他接过碗，没垫手，没吹气，直接喝了一大口。

滚烫的粥，顺着他的喉咙下去，他的喉结平稳地动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圈人都看愣了。

“刘哥，”江拾干笑，“铁嘴啊？”

大刘放下碗，环视一圈，最后看着宋清，忽然笑了。

笑得很标准。

嘴角翘起的弧度，像拿尺子量过。

“别费劲了。”

他说，“是我。”

炉子上的粥还在咕嘟。

没人动筷子。

桂姨往墙角缩，阿毛把林晚往身后拽，方老师的手在桌子底下摸到了一根炉钩。

宋清没动。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问。

“从一开始。”

大刘说，“冷柜是我自己进的。药是我自己打的。你们救人的样子，我在柜子里都听见了。”

“演得挺像。”

父亲在宋清脑子里哼了一声，“呼吸故意露的？”

“是。”

大刘居然点了点头，冲着宋清的胸口——冲着那四个住在他脑子里的房客——说，“呼吸是我故意露的。我不露，你们查不出来。我露了，是给四位看的。表示我没有恶意。”

“你倒老实。”宋清说。

“主人定的规矩。”大刘说，“见真人，不撒谎。主人说，骗真人没意思，真人吃得出来谎话是什么味儿。”

宋清没接这话。

他不确定这算不算捧他。

防空洞里的空气冻住了。

桂姨的手在围裙上绞成一团。

方老师把阿毛和林晚往身后拢了拢，动作不大，像老母鸡拢小鸡。

林晚的指尖搭上了阿毛的腕脉。

护士的本能，先确认身边的人还活着。

它能听见。

它知道这四个人格存在。

“你是谁家的？”

宋清问。

“不是陈家。”

大刘摇头，“陈家那三个崽子死了，陈家现在满城撒网，悬赏五百万，照片马上就到价了。我家主人跟陈家不是一路。”

“你家主人是谁？”

“我家主人，就是那天在桥墩后面拍照的人。”

宋清的瞳孔缩了一下。

大刘不紧不慢地接着说：

“照片在我主人手里，没卖，也不会卖。我主人说，这张照片是见面礼的包装纸，撕了就脏了。”

“他还说，城南阳光孤儿院，地下三层，你迟早要去。那地方他熟。熟到十年前去你家那栋楼上过一趟，在你爸留下的照片背面，写了行字。”

宋清的呼吸停了半拍。

照片背面的铅笔字。

这栋楼是封死的，钥匙被王婆攥着，可有人进去过，翻过铁盒，写了字，又原样放回去。

“他到底是谁？”

“我主人不让我说。”

大刘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放在桌上，“他让我带一句话给你。听完这句话，你再决定见不见他。”

“杀了它。”

父亲的声音第一次这么急，“宋清，现在。它知道得太多，它回去一说，我们八个人全完。”

“等等。”

宋清说。

“你疯了？”

“它今天能坐在这儿喝粥，明天就能带一百个来砸门。”父亲说，“你放它走，就是把这七个活人的命，押在一个魔的信义上。它们有信义吗？我问你，它们有吗？”

“爸。”宋清在心里应他，声音很稳，“它有没有信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没动手。从昨晚到现在，它有一万次机会动手。”

“它在放长线！”

“那就让它放。”宋清说，“我也想看看，放线的是谁。”

父亲半天没吭声。

那不是被说服的沉默。

宋清听得出来，那是把火压回去的沉默。

“爸。”

宋清盯着桌上那张纸，“他知道身高贴的事。”

父亲那边没了声音。

“小清。”

母亲的声音发紧，“先看纸。”

宋清拿起那张纸，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打印体，方方正正：

“小清，长到这里，爸带你去看海。”

防空洞里安静得能听见粥凉掉的声音。

这句话，这世界上应该只有两个人知道。

一个死了十年，附在他身上。

另一个，是写在402那面墙上的。

现在它从第三个人手里递了出来。

“明晚八点。”

大刘说，“西郊，废弃的捞沙船。我主人一个人来。你随便带人，带几个都行。”

他朝洞口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

“对了，我主人还让我带句话给圆圆。”

宋清脑子里，小姑娘的声音一下子竖了起来：

“我？”

大刘笑了。

这次的笑不太标准，嘴角歪了歪，倒是有点像活人了。

“他说，蜘蛛他替你养了十年。你要的那只，在他那儿。”

宋清的脑子里，圆圆没有欢呼。

小姑娘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用一种宋清从没听过的、很小很小的声音问：

“哥哥，他怎么会知道圆圆想要蜘蛛？”

“圆圆想要蜘蛛这件事，圆圆只跟墙说过。”

洞顶，那只“看门的”趴在网心，一动不动。

大刘拎着空碗走了。

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上了台阶，消失在铁门外面。

宋清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

“鸿门宴。”父亲的声音像结了霜。

“嗯。”宋清望着洞口，“备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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