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备宴

赴约前的白天，防空洞里开了一次全员会。

方老师把作息表撕了，重新贴上一张纸，纸上是她连夜起草的《防空洞守则》。

“第一，出入走排水渠，不走地面。”

她一条一条念，“第二，敲门三长两短，不对暗号不开门。第三，收音机不许关，念数字的声音停了，全员立刻从二号通道撤。”

“第四，”她顿了顿，“任何人外出超过一天，回来之后要说一件只有自己知道的琐事。说不上来的，捆起来，等宋清回来验。”

“第五，不许单独去洞口透气。透气也是两个人。”

桂姨小声嘀咕：“跟坐牢似的。”

“桂姨。”方老师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外头那些东西，把咱们当人形口粮。咱们这儿不是牢房，是罐头盒。”

“罐头盒好歹能保住里头的肉。”

桂姨举手：

“啥叫验？”

“验呼吸。”

方老师说，“睡着的呼吸。”

洞里安静了一下。

五个人都看着方老师。

这个中学数学老师，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把这个避难所变成了一个有规矩的地方。

“行。”

宋清说，“都听方老师的。”

阿毛举手：

“那我干啥？”

“你看着火。”

方老师说，“顺便把林晚教的急救背下来。”

“哦。”

阿毛蔫了。

宋清把江拾拉到一边：

“你呢？你留下还是跟我去？”

“我跟你去。”

江拾把撬棍往肩上一扛，“废话。那是我老头的地图。”

出发前，宋小宝在宋清脑子里开了个武器铺。

“撬棍带上，管钳带上，扳手选大的。”

他一样一样点，“美工刀来两把，藏袖口。对了，把老江头那把管钳给我看看……好东西！这钢口，敲颅骨不卷刃。”

“能别挑敲颅骨的吗？”

宋清说。

“那挑敲哪儿的？”

宋小宝很委屈，“别的地方也不响啊。”

练完刀位，宋清做了一项新练习。

他从口袋夹层里取出那把不锈钢勺。

十年了，母亲让他带着它防身，今天他要给它加一道工序。

“收着汗。”父亲说，“毒是你的，汗也是你的。你让它们什么时候出来，它们才能什么时候出来。”

宋清握着勺子，掌心慢慢潮了。

第一回，汗一出来就带了麻意，勺子从指缝里滑下去，在水泥地上砸出一声脆响。

第二回，麻意淡了，勺柄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白印。

第三回，掌心干燥，什么都没发生。

“成了。”父亲说，“毒汗收放，差不离了。记住，以后跟活人握手之前，先想一遍这把勺子。”

圆圆没参与讨论。

小姑娘从早上起来就很安静，只是反复检查那个火柴盒，看“看门的”吃饱了没有。

“圆圆。”

宋清在心里叫她，“紧张？”

“不紧张。”

圆圆说，“哥哥，那个人说他养了十年蜘蛛。”

“嗯。”

“蜘蛛活不了十年的。”

小姑娘的声音很轻，“普通蜘蛛，两三年就到头了。他养了十年，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假的，他在骗圆圆。”

“另一种呢？”

“另一种，”圆圆说，“他不是普通人。圆圆想见见他。”

下午四点，两个人出发，走排水渠。

老江头的地图第一次实战。

排水渠的入口在货场西侧的泄洪口，铁栅栏的锁早就锈死了，江拾用管钳别了两下就开。

渠里比想象中干净，水只到脚踝，头顶每隔一段有一个检修井，天光漏下来，一根一根，像排在地道里的光柱。

渠壁上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粉笔记号。

有的画个叉，有的画个圈，有的画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老头画的。”江拾说，“叉是有东西，圈是安全，兔子是有狗。”

“有狗画兔子？”

“他说狗最像兔子。”江拾理直气壮，“你别管，反正管用。”

“第七个井口左转。”

宋清看着地图，“然后直走两公里，从泵站上去，离捞沙船不到五百米。”

“老头这地图，”江拾踢着水往前走，“比我导航都准。”

“他画了多少年？”

“我记事起就在画。”

江拾说，“白天捡破烂，晚上画地图。冬天手冻得握不住笔，就把笔绑在手上画。”

“他有没有说过为什么画？”

“说过一句。”

江拾想了想，“他说，地上的路是它们的，地下的路是咱们的。咱们的路短，但不能断。”

宋清没说话。

父亲在他脑子里也没说话。

“你爸还在怄气。”母亲小声跟宋清咬耳朵，“别理他。他怄气的时候最精神，眼观六路。”

从昨晚到现在，父亲只说了三句话。

宋清知道那不是消气，是当保安的习惯：有大场面之前，先把嘴闭上，把眼睛睁开。

“你老头走之前，”宋清换了个话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江拾沉默了一会儿。

“有。”

他说，“最后那个冬天，老头变了。以前他抠，一毛钱掰两半花。那个冬天他忽然大方了，给我买了新棉鞋，给我充了饭卡，还带我去照了张相。”

“照相？”

“嗯，照相馆照的，正经合影。”

江拾的声音低下去，“现在想想，那照片就是遗像用的。他知道自己要走了。”

“怎么走的？”

“睡过去的。那天早上我没叫醒他，以为他累了。医生说心衰，走得很安详。”

江拾踢了一脚水，“可是哥，一个知道那么多事、防了它们一辈子的人，会安安心心睡过去吗？”

“不会。”

父亲说。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老头是让人送走的。”

父亲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或者，是自己把自个儿送走的。他那么大一个明白人，死在自家床上，身上没有伤。这不是死，这是交货。”

渠里的水声忽然显得很大。

江拾没听懂：

“交什么货？”

“拿命换你平安。”

父亲说，“有人找上门，给了他一个数。他付了。”

江拾站在齐脚踝的水里，半天没动。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得很快。

“行。”

他说，“那今晚就问问那个‘主人’。他连我家老头的事都知道的话，这笔账，我得跟他算算利息。”

傍晚七点五十，两个人从泵站爬上地面。

西郊河滩，芦苇比人高。

废弃的捞沙船搁浅在河道拐弯的地方，船身锈成了红褐色，三层楼高，像一头趴窝的巨兽。

船上亮着灯。

一层舱室，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光里有个人影，坐在一张桌子后面，一动不动。

芦苇荡里没有埋伏。

圆圆把“看门的”放了出去，小蜘蛛顺着缆绳上船转了一圈，带回来的消息是：船上只有一个人，一台炉子，一壶茶。

还有一桌子菜。

宋清踩着跳板登船，推开舱门。

桌子后面的人背对着门，正在斟茶。

听见门响，他没有回头，只是腾出一只手，把对面的椅子往外拉了拉。

“坐。”

那人说，“先吃饭。”

他的声音很温和，呼吸忽轻忽重，节奏乱得毫无规律。

宋清站在门口，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这个人说话的时候，呼吸是乱的。

是人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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