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容器

手电的光停在最后一张身高贴上。

宋清，两个字，笔迹和前面几百张一模一样。

日期是上个月。

“上个月我不在这儿。”

宋清说。

“我知道。”

苑问渠的声音很低，“所以这地方，一直有人替你量。”

江拾凑过来看了一眼，打了个寒颤。

“量什么啊。”

他说，“人都没来，量的哪门子身高？”

没人回答他。

台阶尽头是一条走廊。

走廊两侧是房间，房门都是铁皮的，门上钉着搪瓷牌。

一号观察室。

二号观察室。

三号档案室。

牌子上的漆掉了大半，字还认得出。

“这不是孤儿院的地下室。”

苑问渠说，“孤儿院的地下室只有一层，存白菜的。这三层，是它们后来挖的。”

“挖在市中心？”

“最危险的地方。”

苑问渠说，“谁会想到，一个仓储冷库底下，压着它们三十年的账本。”

三号档案室的门没锁。

门轴锈得厉害，推开的时候，整扇门都在**。

手电扫进去。

一整面墙，全是档案柜。

铁皮抽屉，一格一格，从地面码到天花板。

每个抽屉的把手上都别着一张卡片。

卡片上是名字。

宋清一排一排地找。

在柜子最中间、视线平齐的那一格，他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抽屉是开着的。

虚掩着，露出两指宽的缝。

像有人刚翻完，走得匆忙。

“别碰。”

父亲说。

宋清戴上从冷库顺来的橡胶手套，把抽屉拉开。

里面是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袋口用白线缠着，绕了一圈又一圈。

他拆开，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沓纸，一支断了墨的钢笔，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婴儿，躺在保育箱里，手腕上套着标签。

标签上的字太小，手电凑近了才看清。

七号。

纸沓的第一页，是一张表格。

抬头：容器观察记录。

编号：柒。

姓名：宋清。

来源：城南产院，弃婴，入院日期待查。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一年一页。

“十岁。”

苑问渠在旁边念，“身高一百四十一，体重三十一公斤。血液检测：红细胞活性异常，建议上调观察等级。”

“十一岁，青山医院。镇静类药物，每日两次。”

“十二岁，青山医院。同上。”

一页一页，全是这样。

十年的病院记录，每一年的用药、身高、体重，一笔一笔，全在这沓纸上。

宋清的手有点抖。

“他们看着我长大。”

他说，“从保育箱开始。”

“爸。”

他在心里喊。

父亲没应声。

“爸！”

“我在看照片。”

父亲的声音发紧，“看背面。”

宋清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色很旧。

“七号容器，确认存活，投喂方案不变。”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印章。

印章的图案是一只手，掌心里长着一只眼睛。

“这是什么章？”

宋清问。

苑问渠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变了。

“执目。”

他说，“我没见过实物，只听过名字。异魔高层里头，管养蛊的那个衙门。”

“你三十年都没见过？”

“我爬到的高度，不够。”

苑问渠说，“我知道有这个东西，不知道它就在这儿盖章。”

江拾在门口望风，压着嗓子催。

“两位，看完没有？我这后脖颈子凉飕飕的。”

宋清把档案袋原样缠好，塞进怀里。

“走。”

他们是从原路退出来的。

走到台阶中段，圆圆突然出声。

“哥，停。”

宋清停住。

“墙后面有东西。”

圆圆说，“刚才下来的时候没有。”

手电扫向两侧的墙。

身高贴还是那些身高贴。

“哪面墙？”

“左手。”

圆圆说，“贴着我的名字的那面。”

宋清把手电凑过去。

墙根处，身高贴的纸边在动。

一下，一下。

被风吹的那种动法。

可这条走廊，密不透风。

苑问渠伸手，把那张身高贴揭开了。

贴纸后面，墙皮是活的。

一大片墙皮像水面一样泛起波纹，波纹下面透出光来。

墙后有什么东西，贴着墙，在往外看。

“退。”

苑问渠说。

三个人退出走廊，退上台阶，苑问渠最后一个出来，反手把铁门带上，铜锁落锁。

锁舌咬进锁扣的声响在冷库里回荡。

“那是什么？”

宋清问。

“不知道。”

苑问渠的脸在黑暗里绷着，“我只知道一件事。刚才那个东西，是活的。而且它在里面待的年头，比我换锁早得多。”

“你换锁的时候没感觉？”

“没有。”

苑问渠说，“十年前它没有心跳。”

宋清沉默了。

“现在有了？”

“刚才，墙动的那几下。”

苑问渠盯着他，“是心跳。”

回到防空洞，天蒙蒙亮。

宋清把档案袋摊在桌上，一页一页重新看。

看到第七页，他停住了。

那一页是十岁那年的，记录到十月就断了。

断的那页末尾，有一行不一样的字。

别人的记录都是打印体，只有这一行是手写，墨色很新。

“七号容器已出库。”

出库日期，正是他出院那天。

宋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档案袋翻过来，倒出所有东西，一张一张地检查。

在纸沓的最底层，他找到了一张折成四折的薄纸。

展开。

是一张清单。

抬头：第八期容器名录。

下面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编号、年龄和一行地址。

第十二个名字后面，用红笔打了个勾。

勾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验收日：七日后。”

宋清把这张纸递给苑问渠。

苑问渠看完，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

“新的一轮。”

他说，“他们又养了十二个。”

“七天后验收。”

江拾凑过来，“验收就是……你经历过的那个？”

宋清点了一下头。

打翻蛊盆，放药，暴走，吞食。

看哪条蛊能爬出来。

“这十二个孩子在哪？”

江拾问。

“地址都有。”

苑问渠把纸铺在桌上，指着那十二个地址，“分布在全国各地。最近的一个，就在本省。”

防空洞里安静下来。

收音机在角落里沙沙地响。

女声还在念。

“零七，零七，零七。”

宋清站起来。

“爸，妈。”

他在心里说，“我有个想法。”

“说。”

父亲说。

“他们把名单落在了我们手里。”

宋清说，“这回，验收现场，我们替他们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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