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名录

名单在桌上摊了一夜。

十二个名字，十二个地址，像十二根钉子。

方老师走之前做了个统计。

“最近的一个，柳河镇。”

她指着地图，“省内，四百公里，火车六个小时，再转两趟中巴。”

“孩子叫什么？”

“许念，十一岁。”

方老师念着纸上的字，“备注写的是：独女，随外祖母居住，父母双亡。”

“父母怎么死的？”

“上面没写。”

苑问渠在角落里开口。

“不用写。”

他说，“父母多半是真人。真人被吃掉，孩子留下，这种案子在它们的系统里叫‘留苗’。”

宋清把名单折起来，塞进内袋。

“三个人去。”

他说，“我，江拾，苑先生。”

“我留下。”

江拾举起手，又放下，“不是，我跟你去。我意思是，我这人没什么用，但我有辆能开的车。”

“你哪来的车？”

“昨晚从仓储后门开出来的。”

江拾说，“他们的厢货，钥匙还插在上面。”

宋清看了他两秒。

“你会开锁？”

“我会修车。”

江拾说，“修车的第一步，是先能把它弄着。”

出发前的两个钟头，是备战。

宋小宝接管了宋清的手。

他把那把不锈钢勺架在炉子上烤，烤到勺底发蓝，然后把蚌珠磨成的粉拌进刀油，一层一层涂在勺背。

“这叫脏刀。”

宋小宝说，“不砍骨头，专割皮。割开一道，惑术从伤口往里钻。”

“听着不像正经武器。”

母亲说。

“妈，正经武器是用来比武的。”

宋小宝说，“我们是去杀猪。”

母亲没再说什么。

父亲在旁边看了半天，插了一句。

“勺柄太短。近身容易被夺。”

“我知道。”

宋小宝说，“所以哥得用拳头开路，我用勺补刀。他打肿，我放血。”

“行。”

父亲说，“这个配合我认。”

宋清听着他们三个在自己脑子里分工作战计划，忽然有种荒诞感。

别人家开会要摆桌子。

他家开会只需要一个脑袋。

圆圆在窗台上摆弄那只玻璃罐。

“哥哥。”

她说，“许念是女孩子，十一岁。”

“嗯。”

“我死的时候八岁。”

圆圆说，“她比我大三岁。她会跳绳吗？”

“不知道。”

“我把蜘蛛借她玩。”

圆圆说，“她要是哭了，就把罐子给她抱。”

上午九点，厢货出了城。

江拾开车，宋清坐副驾，苑问渠在后排，怀里抱着一个旧帆布包。

“包里是什么？”

宋清问。

“换脸的东西。”

苑问渠说，“眉毛，假牙，两副眼镜，一盒染发剂。跑长途必备。”

“你这套行头用了多少年？”

“二十六年。”

苑问渠说，“上个月刚换的染发剂。它们查得越来越细，去年开始查牙齿。”

车子上了高速。

宋清把名录上的十二个地址，用脑子过了一遍。

“苑先生，验收是个什么流程？”

“三个阶段。”

苑问渠说，“立苗，养苗，验苗。”

“立苗是选中？”

“选中，登记，编号。”

苑问渠说，“你的编号是柒，登记日期在你出生后第三天。那时候你还在保育箱里。”

宋清没接话。

“养苗是十年。”

苑问渠说，“喂，看着长，记录。这个过程不能碰，碰了就脏。”

“脏？”

“蛊的规矩。”

苑问渠说，“它们信这个。一盆蛊，从立苗到验苗，中间不能有外人插手。谁插手，这盆就废了。”

“所以我们能救许念。”

宋清说。

“对。”

苑问渠点头，“验收日之前，镇上不会有异魔动她一根头发。它们比我们守规矩。”

“那验收日当天呢？”

“当天就翻脸。”

苑问渠说，“验苗要在同一天完成。投药，暴走，清场。一天之内，那孩子要么死，要么变成它们要的东西。”

江拾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变不成的呢？”

“变不成的，就是死。”

苑问渠说，“四百一十二个孩子，都是这么死的。”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

宋清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还有一件事。”

他开口，“我出院那天，档案上写‘七号容器已出库’。这个‘出库’，是验收的意思吗？”

苑问渠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他说，“我原本以为，出库是把你送到青山去。可你活了十年，还在外面走。这说明它们要的东西，还没拿到。”

“它们要什么？”

“你。”

苑问渠说，“活的，完整的，清醒的。”

“为什么？”

“这个问题，我答不上。”

苑问渠说，“我只知道一件事。它们的验收，从来不会只来一次。”

下午四点，车进柳河镇。

这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小镇，一条主街，两边是平房，街口立着一块掉了漆的牌子。

牌子上写着：柳河镇。

牌子底下，还挂着一块新牌子。

牌子是白底的，上面印着四个红字：体检通知。

江拾把车停在路边。

三个人下车，走过去看。

通知写得规规矩矩。

“为保障全镇儿童身体健康，本周日于我镇中心小学开展免费体检，请七至十四岁儿童由家长陪同前往。”

落款是镇卫生院。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手写的。

“体检医师：白。”

宋清盯着那个“白”字。

“太干净了。”

他说。

“什么？”

“这块牌子。”

宋清抬手，指了指牌子边缘，“挂上去至少半年了，可螺丝是新的。有人昨天才换过。”

苑问渠凑近看了一眼。

“不是昨天。”

他说，“是今天早上。”

江拾往后退了半步。

“那咱们……”

“进。”

宋清说，“去看看许念。”

养鸡场在镇子东头。

铁栅栏门，一条土路，路两边堆着废弃的鸡笼。

最里面一排瓦房，房前的水泥地上，晒着一片玉米。

玉米堆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慢慢拨着玉米。

宋清走到离她五米的地方，停住。

“奶奶。”

他喊。

老太太没回头。

“听见了。”

她说，“三个人，一男一女……不对，一个女的在男的身体里。”

宋清僵住了。

苑问渠也僵住了。

老太太这才慢慢转过身。

她眼睛是灰白的，两只都是。

“我瞎了十七年。”

她说，“可我这双耳朵，比眼睛好用。”

“您听得见什么？”

“听得见人肚子里的动静。”

老太太说，“你身体里那四位，饿。”

江拾在旁边小声嘀咕。

“这镇子到底住的是什么人啊。”

老太太的竹竿在玉米上敲了一下。

“进来坐吧。”

她说，“许念在屋里，她等了你们半个月了。”

宋清站在栅栏门边，没往里走。

“她知道我们要来？”

“不知道。”

老太太说，“但她知道，体检那天会死人。她一直知道。”

屋里暗。

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奖状。

奖状上写着：许念同学，在全校朗读比赛中获一等奖。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小姑娘。

瘦，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

她在剥豆子。

剥得极慢，一颗一颗，把豆子放进碗里，豆皮摆在另一只碗。

“许念。”

宋清喊她。

小姑娘抬起头。

她看了宋清很久。

然后她把手里那颗豆子放下了。

“你身上有五种味道。”

她说，“一种很凶，一种很软，一种是铁，一种是甜的，还有一种……”

她歪了歪头。

“还有一种是井。”

宋清的后背起了一层凉。

老太太在门口说了一句话。

“这镇上的人，都不敢进我这院子。”

她说，“不是怕我，是怕她。”

“怕她什么？”

“她说得出谁饿。”

老太太说，“她一说，那人就露馅。”

宋清蹲下来，跟许念平视。

“你是怎么知道的？”

“闻的。”

许念说，“我不知道怎么讲。就像你看颜色一样。有的人身上，是灰的。有的人身上，是红的。灰的人看我，眼睛里会冒一种东西。那种东西一冒，我就知道他想吃我。”

“这镇上，灰的人多吗？”

“多。”

许念说，“镇上除了我外婆，还有三个人是白的。”

“哪三个？”

“卖肉的，开车的，还有一个在卫生院。”

宋清站起来。

他看向苑问渠。

“三天。”

他说，“还有三天验收。”

苑问渠点头。

“那就在三天里，把这镇的灰，一个一个擦干净。”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