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镇上的灰

“先说清楚。”

宋清把许念拉到桌边，“你说的红和灰，到底是什么？”

许念想了想。

“就是一种……胃里的动静。”

她说，“有的人一看见我，肚子里就咕噜一声。那种人就是红的。”

“那灰的呢？”

“灰的人看我，肚子不响。”

许念说，“可他看别人的时候，响。”

父亲在宋清脑子里说了一句话。

“她闻的是饿。”

父亲说，“不是魔。”

宋清明白了。

这世上的异魔，绝大多数都在忍。

忍得住的，是灰的。

忍不住的，是红的。

“这跟辨别没关系。”

苑问渠在旁边说，“她只能闻出谁快忍不住了。真要是有头魔，忍了三十年，一口人肉没碰过，她一样闻不出来。”

“对。”

宋清说，“所以这招只能用三天。”

“为什么？”

“验收日一到，全镇的魔都会红。”

宋清说，“那时候她闻得出来，也没用了。”

当天下午，三个人分了工。

苑问渠去镇卫生院挂了个号，说自己胃疼，顺便把卫生院的医生名单抄了下来。

江拾去镇口修车铺，借口车坏了，蹲在门口跟人唠了一下午。

宋清留在养鸡场，跟许念学“看人”。

“你教我。”

他说，“怎么分红的跟灰的。”

“教不了。”

许念说，“你跟我不一样。你是听心跳的，我是闻胃的。”

“那就换个法子。”

宋清说，“你告诉我谁红，我去看他怎么走路。”

一个下午，许念点了四个名字。

卖肉的姓赵，四十来岁，镇口第三间门面。

开中巴的姓孙，五十岁上下，脸黑，手上有老茧。

卫生院的那个姓白，据说是新来的，来了半年。

还有一个，是镇小学的门卫，姓吴。

“这个吴，最红。”

许念说，“他每天放学都在校门口站着，看孩子。”

“看孩子？”

“看。”

许念说，“不是接。就是看。”

宋清把四个名字记下来。

“这四个，都要处理？”

“不。”

苑问渠在傍晚回来的时候说，“先处理最红的那一个。”

“为什么？”

“因为验收日之前，它们自己也得清场。”

苑问渠说，“这是蛊的规矩。验苗当天，方圆三里之内，不许有别的魔开荤。谁开荤，蛊就脏。”

“所以它们会自己动手，把忍不住的关起来？”

“关，或者杀。”

苑问渠说，“我们今晚去看看那个门卫。”

镇小学在镇子西头。

晚上八点，学校熄了灯，只有门卫室亮着一盏黄灯。

宋清三个人蹲在围墙外的杨树底下。

门卫室里坐着一个人。

姓吴，四十多岁，穿一件旧棉袄，正低头吃面。

面碗很大。

他吃得很快，一口接一口，筷子在碗里搅得哗哗响。

“他吃得急。”

江拾小声说，“饿成这样？”

“不是饿。”

宋清说。

他听见了。

那人的心跳，一分钟一百三十下。

吃面的人不会有这个心跳。

“他在忍。”

宋清说。

话音刚落，门卫室的门开了。

姓吴的端着碗出来，走到操场边上，蹲下，把碗里的东西倒进了下水道。

然后他扶着墙，弯着腰，开始干呕。

呕了很久。

呕完，他直起身，抹了把嘴，回屋，把碗洗了。

“他每天都这样。”

许念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站在宋清身后，“中午在学校食堂，他一口都不吃。晚上回家煮面，煮完倒掉。”

“倒了吃什么？”

“喝水。”

许念说，“喝很多水。”

江拾咽了口唾沫。

“这……这也太惨了吧。”

“不惨。”

苑问渠说，“这是聪明。他知道自己快忍不住了，所以在饿死自己。”

“魔能饿死吗？”

“饿不死。”

苑问渠说，“但饿到一定程度，就不会乱来。它的本能会先保命。”

宋清站起来。

“我进去跟他谈。”

“谈什么？”

“谈他为什么忍。”

门卫室的门没锁。

宋清推门进去的时候，姓吴的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合影，一群孩子，站在学校门口。

他抬头看见宋清，第一反应是伸手去够桌子底下的东西。

“别动。”

宋清说。

姓吴的把手停住了。

“你是哪个？”

他问。

“宋清。”

“……七号。”

姓吴的说。

宋清怔了一下。

“你知道我。”

“执目发了通知。”

姓吴的说，“八期名录，一号到十二号，每个镇都发了一份，让护苗的人认脸。通知背面，还印着你的照片。”

“印我的照片干什么？”

“写着‘回收’两个字。”

姓吴的说，“抓到你，赏三年口粮。”

“那你为什么不抓？”

姓吴的笑了。

笑得很干。

“因为我不吃人。”

他说。

“你是魔。”

“我是。”

他说，“三十年前我是。现在我是这个学校的门卫。”

他把相框转过来，给宋清看。

“这上面二十三个孩子。”

他说，“二十年，我送出去十九个。剩下四个，我没看住。”

“送哪儿去？”

“送出去。”

他说，“想办法让他们跑。改名，换户口，送到外省。跑了十九个，一个都没被抓回来。”

宋清盯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跑？”

“我跑不了。”

姓吴的说，“我不吃人，可我还是魔。魔离了这片地方，三天就饿疯。饿疯了，我就不是我了。”

他把相框放回桌上。

“你今晚来，是要杀我？”

“本来是。”

宋清说，“现在不杀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饿死自己。”

宋清说，“一个愿意饿死自己的魔，我想留着他。”

姓吴的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了第二个问题。

“你们来，是为了许念？”

“是。”

“她保不住。”

姓吴的说，“白医生不是来做体检的。他是执目的外勤，来了半个月，天天在卫生院后头的地下室里做一件事。”

“做什么？”

“改井。”

姓吴的说，“镇小学操场底下，有一口废井。他们往里灌东西，一天三趟，灌了半个月。”

宋清的后颈一凉。

井。

许念说他身上有一种味道，是井。

“那口井是干什么用的？”

“蛊盆。”

姓吴的说，“我们这儿老一辈都叫它盆。验苗的时候，把孩子放进去，灌药，看谁能爬出来。”

他们从门卫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江拾在墙根底下等他，脸色发白。

“谈成了？”

“谈成了。”

宋清说，“他给我们一样东西。”

“什么？”

“十七个跑掉的孩子的名单。”

宋清说，“还有，那口井的图纸。”

苑问渠走过来，脸色很沉。

“有件事不对。”

“说。”

“改井要半个月。”

苑问渠说，“可名录上写的验收日是七日后。七日前三天才开始改井，来不及。”

“所以？”

“所以这口井，不是给许念改的。”

苑问渠说，“是给别的东西改的。”

宋清停住脚。

“什么东西？”

“我猜。”

苑问渠说，“是给一口能装下十二个孩子的井。”

回到养鸡场，许念已经睡了。

老太太还坐在门口。

她面前摆着一只碗，碗里没东西，碗底有一层白粉。

“奶奶。”

宋清蹲在她面前，“这是什么？”

“药。”

老太太说。

“什么药？”

“当年立苗的时候，她们给我的。”

老太太说，“一碗，换一个孩子十年的命。”

宋清的手指僵住了。

“您把许念……”

“我把她立了苗。”

老太太说，“她爹娘死的那年，她三岁。镇上的人来抓她，我把她抱进卫生院，跟那会儿的院长说，我立苗。”

“立苗就是把她登记进名录？”

“登记了，十年不吃。”

老太太说，“十年之内，不许任何魔碰她。这是蛊的规矩。”

“十年之后呢？”

“十年之后，验苗。”

老太太说，“验得过，她成它们的人。验不过，她死。”

老太太抬起那双灰白的眼睛。

“今年是第十年。”

她说，“我算着日子，一天一天算。”

许念在屋里翻了个身。

老太太的声音低下去。

“我知道错了。”

她说，“可我要是不立，她三岁那年就没了。”

宋清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外面。

月亮挂在养鸡场的铁丝网上，像一只白瓷碗。

父亲在他脑子里开口。

“这老太太，跟她一样。”

父亲说，“都是拿十年换三天。”

“谁？”

“你养母。”

父亲说，“我老婆。”

宋清愣住。

“我……有养母？”

父亲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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