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井

验收日提前了两天。

是姓吴的门卫半夜跑来报的信。

“白医生今晚动手。”

他站在养鸡场门口，喘得像拉风箱，“他从县里调了人来，四辆车，说镇上有‘污染源’，要连夜清理。”

“清理谁？”

“清理你们。”

姓吴的说，“顺便把许念提前送进井里。”

宋清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许念已经醒了，坐在床沿上，校服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我听见了。”

她说。

镇小学的操场是水泥的，中间有两条裂缝，裂缝里长着草。

井口在东侧那棵老槐树底下。

井盖是新的。

四个人合力把井盖撬开，一股味道冲上来。

不是臭味。

是甜味。

甜得发腻，像有人把一整箱糖化在水里。

“药池。”

苑问渠捂着鼻子，“蛊用的东西，都在下面。”

宋清把手电往下照。

井壁是砖的，湿的，砖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看清了。

是刻痕。

一道一道，密密麻麻，从井口往下，一路刻到看不见的深处。

每一道刻痕旁边，都有一个字。

“招。”

“树。”

“兰。”

宋清的手电停在半空。

“这些是名字。”

他说。

“四百一十二个。”

苑问渠的声音很低，“每个孩子进盆之前，都会在井壁上刻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刻？”

“因为怕忘。”

苑问渠说，“药一下去，人就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刻在墙上，起码墙记得。”

江拾背过身去，肩膀在抖。

宋清把绳梯放下去。

“我下。”

“我跟你下。”

苑问渠说。

“你在上面。”

宋清说，“你看着许念。要是我们没上来，带她走。”

苑问渠没争。

“行。”

他说，“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不出来，我烧了这口井。”

井底是一个圆形的空间，比井口宽得多。

脚下是水泥地，地面上铺着一层湿的白粉。

白粉中间摆着十二个铁笼。

笼子都是空的。

笼门上挂着牌子，牌子上的编号从一到十二。

“十二个笼。”

宋清说，“十二个孩子。”

“第八期。”

江拾在后面小声说，“他们打算把十二个都弄到这儿来？”

“不。”

宋清说，“一共十二口井，一井一个孩子。这口井是许念的。”

“那多出来的十一个笼……”

“是备用的。”

宋清蹲下，摸了摸笼门的锁，“也可能，是给别人准备的。”

井壁的另一侧，有一个铁门。

门没锁。

推开门，是一间很小的房间。

房间里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

桌上摆着一沓表格。

宋清拿起来看。

第一张表格抬头写着：第八期·第十二号·许念。

下面一行一行，填得工工整整。

出生日期。

身高。

体重。

血型。

再往下，是观察记录。

“不满三岁，母死，父死。情绪反应强烈，咬人。”

“四岁，能指出院内三名异魔。判断依据：食欲。”

“六岁，同上。已警告其外祖母，不得对外透露。”

“九岁，能力稳定。建议编入验收序列。”

最后一行，是半个月前写的。

“验收准备：井已改。药已备。待执目派人。”

宋清把表格放下。

“苑先生说得对。”

他说，“他们真的在养。”

“养什么？”

江拾问。

“养一种能闻出饿的人。”

宋清说，“养了十年，就是为了收成这一天。”

井上传来一声闷响。

接着是苑问渠的喊声。

“宋清！上来了！”

宋清抓着绳梯往上爬。

爬到井口，他看见操场上站着六个人。

六个都穿着镇卫生院的蓝大褂。

最前面那个戴着眼镜，四十来岁，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七号。”

他说，“自我介绍一下。执目外勤，白翎。”

“白医生。”

宋清说。

“对。”

白翎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两张纸，“不用动手。签个字，今晚就到此为止。”

“什么字？”

“回收确认单。”

白翎说，“你签了，我们带你走，这镇上三千口人，一个不死。你要是不签——”

他把后面那张纸举起来。

那是一张名单。

上面印着全镇七至十四岁儿童的名字。

“不签，明天这镇上的孩子，就都进井。”

白翎说，“一个镇，填满一口井，绰绰有余。”

江拾在他身后骂了一句。

“你他妈的是人吗。”

“我不是。”

白翎说，“我是外勤。外勤只算账。”

宋清盯着那张名单。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父亲在脑子里说了一句话。

“这个能杀。”

“我知道。”

宋清说。

“我说的是，现在就能杀。”

父亲说，“它站得太近。”

“我知道。”

“那你不动手？”

“我在等。”

“等什么？”

宋清笑了。

“等它肚子响。”

白翎皱了皱眉。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身上有个毛病。”

宋清往前走了一步，“你吞口水吞得太勤了。刚才你说话，说到‘孩子’两个字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白翎的手指僵了一瞬。

“你在忍。”

宋清说，“忍了半个月，一天三趟下井灌药，闻着那股甜味，忍着。”

“闭嘴。”

“你现在很想吃。”

宋清说，“非常想。”

白翎的脸变了。

那张斯文的脸像被人从里面顶了一下，皮肤拱起，鼻梁拉长，嘴裂到耳根。

一双白得发亮的翅膀从蓝大褂里撑出来。

“白鹭。”

苑问渠在宋清身后说，“跑得快，眼睛毒。近身之前先用翅膀扇。”

宋清没退。

他往前冲了。

白翎的反应比他快。

翅膀一展，人已经横移出三米，落在操场另一头。

宋清扑空，脚下水泥地被翅尖扫过，掀开一道口子。

“太快了。”

圆圆在脑子里喊，“哥，它比我快！”

“看它的脚。”

“看脚干什么？”

“它落地的时候，脚跟先着地。”

宋清说，“滑翔的鸟，都这样。它起跳之前，膝盖会往下压半寸。”

白翎又动了。

这次它没退，直接扑上来。

宋清侧身，避开第一扇，硬吃了第二扇。

整个人被扇飞出去，撞在老槐树上。

胸腔里一阵发闷。

“肋骨断了两根。”

父亲说，“我来。”

宋清松开缰绳。

他的身体在下一秒换了一个主人。

父亲接管之后的宋清，站起来的姿势都不一样。

不是那种随时要跑的站法。

是那种站定了，等着别人先动的站法。

白翎扑了第三次。

父亲没避。

他直接把两条胳膊架在胸前，硬接了那一扇。

手臂上的皮肉被割开，血甩出去老远。

同一时刻，他的右拳打进了白翎的胸口。

一声闷响。

白翎的翅膀垂下来一只。

“翅膀根。”

宋小宝在脑子里喊，“翅膀根连着锁骨，断了锁骨，它飞不起来！”

父亲扑上去。

宋清的手里已经握住了那把不锈钢勺。

勺背是黑的，涂了蚌珠粉。

一刀划在白翎的锁骨上。

白翎尖叫起来。

那声音不像鸟。

像人。

它没有立刻死。

它在地上打滚，翅膀拍得水泥地啪啪响，血沫从嘴里涌出来。

宋清蹲下去，与它平视。

“回答一个问题。”

他说，“十年后，你们要把我怎么样？”

白翎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

“七号……”

它说，“你不是……蛊。”

“我是什么？”

“你是盆。”

“什么意思？”

“蛊是养在盆里的。”

白翎说，“你……是盆。盆里装什么，你就成什么。”

宋清的手抖了一下。

“谁定的？”

“执目……上面……”

白翎咳出一口血，“……你自己去问。”

它的头垂了下去。

操场安静了。

远处传来警笛声，镇上的狗开始叫。

宋清站在那里，望着那具正在缩小的尸体。

“吃了吧。”

父亲说，“翅膀还在。”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把许念带出了镇子。

老太太没走。

“我走不了。”

她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袋玉米，“我在这院子里住了六十年。这院子底下埋着她外公。我走了，他就一个人了。”

许念跪下来，抱住她的膝盖。

老太太摸着她的头。

“跟着他们走。”

她说，“走得远远的。以后别回来。”

“那你怎么办？”

“我活了七十岁。”

老太太说，“够本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给许念。

布包里是一把钥匙，和一枚铜钱。

“钥匙是家里柜子的。”

她说，“铜钱你带着。到了外头，看见铜钱发烫，就赶紧跑。”

许念哭着点头。

宋清站在院门口，等她们说完。

他掏出内袋里的名录，想最后确认一遍路线。

名录展开的时候，他停住了。

纸上有变化。

第八期的十二个名字下面，多出了第十三行。

第十三行的名字，写着两个字。

宋清。

编号那一栏，写的是：柒。

备注那一栏，用红笔写着两行小字。

“回收。优先。”

“特例：七号归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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