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镇的路只有一条。
江拾把那辆厢货开得很慢,说是怕颠。
许念坐在后排中间,左边是苑问渠,右边是宋清。
她怀里抱着外婆给的那个小布包,布包外面又裹了一层塑料袋,是江拾给套的,说是防潮。
“丫头,坐过车没有?”
江拾从后视镜里看她。
“坐过。”许念说,“三轮。”
“那不一样。三轮不晕,这个晕。”
江拾腾出一只手,从手套箱里摸出一板药片,“晕车药,我修车的师父给的,吃一片,顶八个小时。”
许念接过去,抠出一片,塞进嘴里,干咽了。
“有水吗?”她问。
“有。”
江拾又摸出一瓶矿泉水,“你等会儿,我先给你表演个绝活——单手开车,另一只手拧瓶盖。”
“别表演。”宋清说,“两只手都放方向盘上。”
“行行行。”
江拾把方向盘扶正了,“听你的。”
许念喝了口水,把瓶子抱在膝盖上。
她扭头看窗外。
柳河镇的界碑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
“第一次出镇?”
苑问渠问她。
“第一次。”许念说,“外婆说,镇子外面是海。她说等我长大了,带我去看。”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宋清没说话。
圆圆在他脑子里小声说:“哥哥,我也想去看海。”
开出八十公里,许念睡着了。
她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在了苑问渠的胳膊上。
苑问渠低头看了看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了个枕头,垫在她脑袋底下。
动作很轻。
轻得不像一个九十几岁的人。
“你对小孩挺熟练。”宋清说。
“带了四百多个。”苑问渠说,“不熟也熟了。”
他顿了顿,又说:“那四百一十二个孩子,每一个睡着的样子,我都记得。”宋清没接话。
他扭头看另一边窗外。
下午三点,服务区。
江拾把车停在最角落里,下去买饭。
“两份盒饭,一份面。”
他问车里人,“丫头吃什么?”
“她要面。”苑问渠说,“她外婆煮的面,她能吃一整碗。”
江拾下车去了。
宋清留在车上守人。
许念还没醒。
苑问渠把车窗降下一条缝,点了支烟。
“宋清。”他忽然说,“白医生死前那句‘盆’,你怎么想的?”
宋清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没全想明白,但想明白了一件。”他说,“名录上写‘回收’,不写‘处理’。处理是杀掉,回收是带回去。它们不要我死。”
“对。”苑问渠说,“一号到六号,全是回收。”
“他们现在在哪儿?”
苑问渠抽了口烟,烟灰落在窗外。
“不知道。”他说,“三十年,我一个都没找到过。这是我最怕的地方。”
江拾端着三个饭盒回来的时候,许念醒了。
“面。”
江拾把面盒递给她,“还有一根火腿肠,老板送的。”
许念接过去,先闻了闻。
“老板是白的。”她说。
“什么白的?”
“不饿。”许念说,“他看我的时候,肚子没响。”
江拾松了口气,一屁股坐进驾驶座。
“那敢情好。我这一路,看谁都像要咬我。”
他刚发动车,许念突然坐直了。
“等一下。”
“怎么了?”
“那辆车。”
许念指着后视镜,“灰色的车,跟了我们四十公里。”
宋清回头。
一辆银灰色的厢式货车停在入口,车身印着四个字:灰雁快运。
车窗是黑的。
“多少人?”宋清问。
“两个。”许念说,“一个红的,一个很红。”
那辆快运车没动。
它就停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走。”苑问渠说,“别在这儿停。”
江拾刚要打火,许念的布包动了。
确切地说,是布包里那枚铜钱动了。
许念把布包打开。
铜钱躺在她手心里,原本暗绿的铜面,此刻泛着一层淡红。
红得发烫。
“外婆说……”
许念的声音发抖,“铜钱发烫,赶紧跑。”
宋清把她的手按下去。
“跑不了。”他说,“后面是高速,它们的车比我们快。”
他推开车门。
“苑先生,你带她在车上别下来。”宋清说,“江拾,把后备箱的扳手给我。”
“你要干什么?”
“它们既然追上来了,就不打算让我们出服务区。”宋清说,“那我就在这儿收快递。”
快运车里下来两个人。
一个穿灰雁快运的制服,戴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一个穿工装,手里拎着个黑色工具箱,像来修电线的。
“七号。”
制服男开口,声音很平,“执目回收队。跟我们走,车里有吃的。”
“我不饿。”宋清说。
“不是给你吃的。”制服男说,“是给那孩子吃的。她还在长身体,不能饿着。”
宋清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的车,跟了四十公里。”他说,“服务区里,你们不下去吃饭,不下去上厕所,就坐在车里等。”
“我们在等。”
“等什么?”
“等你单独行动。”制服男说,“孩子还在车上,你不动手。你一动手,孩子就会看见血。这是规矩。”
“谁定的规矩?”
“立苗人定的。”制服男说,“盆脏了,苗就废了。孩子在场,你不杀我们,我们也不杀你。这叫押送。”
宋清笑了。
“那你们打算怎么把我弄回去?”
“说了。”制服男说,“车里有吃的。你上车,睡一觉,醒了就到了。”
“到哪儿?”
“出库单上写了。”制服男说,“收货地址,青山精神病院。”
宋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青山?”
他重复了一遍。
“对。”制服男说,“你住了十年的地方。回去吧,七号。院长给你留了床位。”
宋清深吸了一口气。
他听见父亲在脑子里说:“青山有问题。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母亲在说:“别去。那地方我进去过,十年,没出来过一个活人。”
宋小宝在磨刀。
圆圆在数数:“哥,车上两个,车下两个,一共四个。”
“你数错了。”宋清在心里说,“车下只有我能看见的两个。”
“不对。”圆圆说,“车顶上还有一个,趴着呢。”
宋清往车顶扫了一眼。
果然趴着一个,穿快递服,背着硕大的快递包,四肢贴地,动作比壁虎还轻。
“蛙。”
苑问渠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箭毒蛙。皮肤有毒,别用手碰。”
三个对一个。
制服男,工具箱男,车顶蛙。
宋清往后退了半步。
“我数三个数。”制服男说,“数完你上车,这事就完了。”
“不用数。”宋清说。
“一。”
宋清弯腰,从后备箱里抽出江拾那把最大的活动扳手。
“二。”
他把扳手掂了掂。
“哥!”宋小宝喊,“扳手是钝器,砸关节,别砸头,头骨太硬!”
“三。”
制服男往前踏了一步。
宋清先动了。
他没冲制服男。
他冲的是车顶那只蛙。
圆圆接管双腿的那一下,宋清感觉自己轻了。
一步,两步,他踩上了快运车的引擎盖。
第三脚踩上车顶。
蛙刚反应过来,四肢一蹬,往旁边弹开。
宋清没追。
他借着弹开的空当,从车顶跳到了制服男背后。
扳手抡圆,砸在制服男的膝盖上。
咔。
制服男跪了。
工具箱男扑过来,箱子砸向宋清后脑。
母亲的精神力隔空锁住了他的手腕。
箱子停在半空。
“砸脚背!”宋小宝喊。
宋清一脚跺下去。
工具箱男的脚背塌了。
车顶蛙第三次扑过来,这次是对着许念所在的车窗。
宋清反手把扳手掷了出去。
扳手打着旋,正中蛙的后脑。
蛙从车顶栽下来,摔在水泥地上。
四肢还在抽动。
宋清走过去,蹲在蛙旁边。
蛙抬起头,冲他咧嘴。
嘴角淌出紫黑色的涎水。
“别碰。”
苑问渠下车了,“它的毒在皮上,沾上就麻。”
宋清没碰。
他掰开蛙的嘴,把扳手捅了进去。
蛙不叫了。
制服男和工具箱男已经被捆在了快运车的轮子上,江拾用修车的扎带捆的,捆了六道。
“问吗?”江拾说。
“问。”宋清说,“问完了吃。”
制服男很配合。
“我们是回收队第七组,每组三人,负责一个省。”他说,“出库单是执目发的,我们只负责送,别的一概不知道。”
宋清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从制服男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纸。
出库单。
上面印着:货品,柒号。
收货地址,青山精神病院。
收货人,院长。
备注栏有一行手写字。
“活体。勿损。”
宋清把出库单折起来,塞进内袋。
他看了一眼那辆快运车。
车里有吃的。
保温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十二份儿童餐。
每份餐盒上都贴着一张小卡片。
卡片上印着编号。
从壹到拾贰。
“它们打算把十二个全送回去。”苑问渠说,“一个不落。”
宋清把十二份儿童餐全搬进了后备箱。
“走吧。”他说,“先回安全屋。然后,去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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